如果地上有条缝,叶瑾肯定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嗨。”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抬起手道:“你就是贺远吧?我是叶瑾。”
贺远伸出手握住,只一瞬又放开,叶瑾捏着指尖残留的点点温度,慢慢蜷起指节,在心里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了,面上却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别担心嘛,我没洁癖的。”
贺远眼眸一眯,唇边旋起一个回敬的假笑,“不好意思,我倒是有点洁癖。”
“……”画外音领会的到挺快。
既然初次见面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好,干脆别花费力气装下去了。叶瑾收起笑容,抱起手,侧过身挡住要离开的贺远,挑起一边眉,“聊聊?”
“宴会,”贺远伸出一边的手腕,垂下眼,“要开始了。”
叶瑾皱起眉,“贺大少爷,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条战线的。”看贺远这样子,不会真对这桩莫名其妙的订婚默认了吧?
“确实是一条战线的。”这回贺远很快回答道。
“那你先跟我聊聊。”见他要走,叶瑾手疾眼快拉住他的手腕,“既然都是两位人家的意思,但是……”
贺远没有被他拉动,只微微侧过头,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扯,叶瑾诶了一声,硬生生被他拖着往长廊走去,急得咬牙低喊一句:“姓贺的!”
“之后的事之后说,时间要到了。”
语气里毫无回旋的余地,叶瑾吃瘪地撇了撇嘴,心想这家伙有什么时间强迫症吗……心里吐槽着,还是跟着他大步往前走,走到半道瞧见那头的服务生才想起自己的手还在某人手上,“姓贺的,放开我。”
松了手,叶瑾不爽地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腕,他生得白,稍一用力就容易留下红痕。叶瑾撇了眼贺远,故意站在那里慢吞吞地整理着不太乱的西服。
他到要看看,宴会迟到了贺远会怎样。
“叶瑾。”贺远回头看他,眉间拧起一道不悦的皱痕,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像是在无声警告着他这种无聊的幼稚行为。
诚然被那道冷冰冰的视线看得不舒服,叶瑾还端着小少爷的脾性,不服气似的鼻尖轻轻哼了声,手上的动作又慢又拖,“催什么,我先整理整理领带。”
领带其实没歪,叶瑾故意弄歪的,装模作样地低头整理着,眼前骤然罩下来一片高大的阴影,修长的指尖拨开他的手指。
那股雪松味又悄无声息围绕了过来,叶瑾愣了几秒,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有些细微的疼痛,一时疼得他的睫毛飞速一眨。
怎么回事?
叶瑾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条件反射地伸手推开了眼前的贺远,对方抬起的手指停在半空,还保持着替他系领带的动作,稍有一顿又落了下去,也不等叶瑾解释什么就转身先走了。
“……”叶瑾挠着脑袋,看着男人拉开距离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突然做出这种不礼貌的动作,完全只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不对,或者说是腺体的冲动。
最开始见到贺远的时候也是,那股轻飘的雪松味完全侵占了他的脑海,自己的信息素竟然控制不住地蠢动起来,叶瑾都觉得奇怪。
今天果然是个不太好的日子。
叶瑾叹口气,打起精神追上去,贺远站在门口那等着他,绅士地推开门,落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跟着。
这样的距离又能嗅到雪松味,叶瑾又升起那股退缩的感觉,但面前有四对视线齐齐落在他脸上,他不敢给叶家丢脸。
江箐坐在叶振锋旁边,正笑着和贺家的女主人聊着天,见着叶瑾回来了,笑意更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去这么晚,”她看一眼身后的贺远,挽住叶瑾的胳膊,笑道:“原来是遇到了小远啊。”
叶瑾:“……”
贺远朝她礼貌地低头打招呼,伸出手:“江夫人晚上好。”
三人一同入了座,面前已经上了不少菜肴,叶瑾下午就吃了个面包填肚子,这时也饿了,盯着盘子里的牛排听几个人在聊订婚的事。
事情总是以“这孩子真好看”为开始,贺当家贺友涵从所有人入座开始就称赞叶瑾,完全没有一点长辈严肃的刻板印象。他应该比叶振锋大几岁,但是头发灰白,松松地拢在耳后,眼角有几道皱纹,夸到叶瑾时总会带一句“叶兄教得好啊”。
叶振锋也是笑容满面,客气地加倍夸赞贺远的才华。
贺友涵低低叹了口气,“有才能是好啊,但是,都快30了还没有谈恋爱的心思,还得长辈操心这种事。”
开吃几分钟一直集中在填饱肚子的叶瑾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一眼对面的贺远,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长睫毛轻轻一闪,落下的灯光在眼窝里打出一片浅色的阴影。
长得真好看。
叶瑾不得不承认,旋即又想到贺友涵方才的那句话,那意思不就是贺远没有恋爱史嘛,可是他的私人侦探明明刚告诉过他对方有个一段恋爱史。
难不成是贺远暗恋,郎有情妾无意?
叶瑾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脑海里不可抑制地疯狂脑补着,想到贺远那张脸还有为谁烦恼过的样子,还真有点滑稽。
胳膊肘被人猛地一碰,叶瑾吓得回过头,江箐借着隐秘的角度狠瞪了他一眼,叶瑾忙看向贺友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贺友涵笑了几声,“小瑾在看什么呢?”
叶瑾眨了眨眼,“看贺远呢。”
余光里,对面抬动的胳膊似有一停,叶瑾脸上的笑容越深,“没想到贺远哥哥长得真帅。”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样,配上那张看起来真诚至极的笑脸,那句话便像是真心被贺远折服了一样。
贺友涵听他这话笑得两眼完成一条缝,笑声荡在餐厅里,“看来小远没选错,小瑾真的是个好孩子。”
“……什么?”叶瑾绽开的笑容刹住,什么叫贺远没选错,所以是贺远指定找他订婚的?
贺友涵的回答肯定了他的猜想:“嗯?小瑾你不知道吗,”他也显得惊讶,看向一直沉默的贺远,“小远说他早有心仪的对象了。”
“……”
叶瑾瞪向贺远,不可思议地挑高了一边眉,脱口质问的话就在嘴上,江箐抓着他的胳膊提醒着,叶瑾只好忍住,在桌底伸出脚踢在对面人的大腿上。
铛的一声,银叉撞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好意思,手滑了下。”贺远低低说了句,站起身,手边抓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公司有电话过来,先出去一会。”
说是一会,直到晚宴接近结束,贺远都再没有回来,叶瑾被两大人一言一语地脱不开身,最要命的是,贺友涵已经默认两人将会订婚的事,开始商量举办订婚宴的地点。
在叶振锋的视线下,叶瑾原本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所有的预想破灭,边听着两人的聊天边忍着火气,最后终于忍不住道:“我不想!”
四双视线扫了过来,叶瑾见着叶振锋那道凌厉的视线,到嘴边的话转了个边,压着声道:“就是订婚的事,能不能由我和贺远来决定?”
晚宴的最后以贺友涵的一个点头和贺远发来的缺席短信告终,叶瑾走出餐厅时脸色始终没好过,叶振锋上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
这一拍,彻底把叶瑾拍火了,他没上车,掏出手机,拨了一串没备注的号码,电话响了几秒才接通,他几乎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在哪?”
能听见对面那头隐约的音乐和交谈声,全是外文,等了一会,贺远低沉的嗓音顺着听筒缓缓传来,有些哑,“抱歉,突然有桩重要的应酬。”
叶振锋摇下车窗,拧起眉看着他,江箐扯了扯他的身子,示意司机先开走,又看了眼叶瑾,眼里情绪不明,也像是在斥责他不该莽撞。
车从面前驶离,逐渐融进暮色里,叶瑾看着那扇亮丽的尾灯,轻呼口气,说道:“我去找你。”
贺远像是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不用,”他停了会,似在思考着,报了个地址,“你先在那里等我会,好吗?”
“好。”
叶瑾挂了电话,拦一辆出租车,将贺远的地址说了遍,路上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闪而过的路灯光景,以及一轮挂在半空的洁白月亮。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栋漂亮的别墅出现在眼前,叶瑾下了车,走到门口,门被人推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边,朝他笑了笑,“你就是小瑾吧?快进来,小远都和我说了。”
“……”叶瑾往里看了眼,犹豫着,心里的怒气在车上消了大半,本打算见到贺远直接给他一拳的,但没想到迎接他的是长辈。
“快进来呀,别担心,啊对了,叫我郑阿姨就好,我是小远的管家。”郑阿姨和善地招呼他进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着,转身又从厨房端来了新鲜的水果沙拉。
叶瑾对不同的人态度也不同,眼前郑阿姨这样热情,他自然没好意思臭着脸,“谢谢阿姨。”他在晚宴上吃得有些腻,此刻水果沙拉简直是救星。
“不用跟我客气,是小远要我准备的,他说你吃得都是肉食,腻着了。”郑阿姨端着手站在一旁笑道。
“……”
叶瑾嘴里的一颗草莓不知该吞下还是吐出来,本着不能破坏别人心意的原则,他还是吃完了整碗沙拉。
于是等贺远回来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
叶瑾和郑阿姨聊得火热,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两人脸上笑意遮都遮不住,连他站在门口也没有察觉,直到贺远轻轻咳了声,那头的郑阿姨才停下了话,站起来。
“小远回来了。”
贺远盯着靠在沙发上的那团黑乎乎的后脑勺,对方并没有转过头,他解下外套,跟走近的郑阿姨点了点头,“郑姨,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跟小叶聊得可好了。”看得出来确实挺愉快的,贺远笑了下,听见她又嘱咐道:“汤在冰箱里,明天早上记得拿出来煮一下。”
贺远一一听着,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外,看着她走出了视线范围才收回眼,关上了门。
郑阿姨不是全勤管家,只是会帮他整理家务,备好些小菜,下午就可以走了。自从贺远离开贺家独自生活后,郑阿姨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着,在国外求学的时候也常常念叨着他。
比起贺家那些人,贺远更乐意将郑阿姨视为自己的亲人。
“阿姨走了?”沙发那响起声音,叶瑾淡淡瞥过来一眼,怀里抱着一盘坚果,“几点了,也晚了吧。”
一签完合约就马不停蹄赶回来了,没想到还是让他多等了。“抱歉,应酬有点麻烦。”贺远胳膊里挂着解下的外套,走到沙发那,许是喝了点酒,有些热。
叶瑾大概也是热,解了三颗扣子,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项链,链子被漂亮的锁骨弯曲出微微的弧度,后颈重要的地方贴着防咬器,半环形状的黑色金属器,箍住了男人细白的脖颈。
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