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羊肠小道走来的尽头,竟然会有那么一个富有人间烟火气息的集市。附近村庄的人似乎都是在这条集市街上面买东西,热热闹闹的,全然不受外部的影响。我不免回忆起了小时候父亲给我读过的《滕王阁序》还有《桃花源记》什么的。要说这里也没有像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致,却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还有“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人家。小孩有的拿一个拨浪鼓跟着家里老人,手里还攥着些糖果的。都快溢出来了,大老远就可以看到。
可是这片地方会有卖书的铺子?说是在这条街的尽头,但是弯弯曲曲着的这么多小道,究竟是哪个尽头?我不晓得,只得沿着这些没什么规律的路向东走去。街边的景物变了又变,忽而一棵参天榕树抵在了我的眼前。我看附近早已是关张的许多铺子,只有一间稍而显得破旧的老屋子还挂着牌匾开着门。上面只有一个繁体的“書”字摆在那儿,或者说得再形象一点是端在屋头。
这里就应该是要找的地方了,我不假思索地进去。最使我震惊的就是悬在屋头的横梁,没有任何的掩饰,上面的蜘蛛网张连得不可言状。像是蚕吐出来的丝网,绸状的感觉。要说之前家里那一方茅草屋还在的时候也不会像这里那样破旧,我好歹每天都会打扫,这里若不是我能看见一女店员坐在收银的位置看书,我还真会认为这里是个废墟。
那女店员看到我,眉头一皱自己也觉得奇怪。她想:这小孩子来卖书?我看来她,就径直走过去,问:“这儿有没有《红楼梦》?”那女店员看了我,又更加的奇怪了。
“小姑娘,知道《红楼梦》?”她把自己手里的书给放了下来,侧过的那一下我看见了书名,好像是叫做《资本论》。我刚好认得这么些字,突然想到父亲走前的书柜子里面有这么一本书。当时可宝贝了,说是花了大价钱请别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讲的是些政治上的东西,我不是很懂,只记得那作者叫做马克思。那店员又补充了一句:“还真是惊讶,年纪这么小还是女孩儿,竟可以识字。”
不熟我的人多半会把我认成女孩子,阿和是这样,那个大汉也是,就连黎琛最初也把我错认了。我一同像往日一样解释:“不是女孩子。哦,对了,除了红楼梦还有什么书的知识范围大,更好用来教学?”这个店员听了之后,可是笑笑。捏了捏我的脸说:“以后不要去青楼找男工懂吗?别浪费了这张脸。”
我也笑了,这穷乡僻壤中竟然还有识趣逸趣的人,实在是难得。而且这个女店员也与一般的店员不一样,但是这个感觉我也说不出来。以后如果真的混得不下去,那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好。她终究还是给我当一普通小孩。后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袖,我也从她的脸庞里看出了几分清秀,从身段里挑出些出尘的气质。她对我说:“教书?我认为这《唐诗三百首》也很合适。你的先生估计也可以给出很好的意见给这个。”
“是孙洙编的那本吗?”我问她,还又说了一句:“那你刚手里拿的那本是不是马克思的《资本论》?那个多少钱,会卖吗?”那位店员有些坐不住了,支起自己的身子冲着我大声问:
“你知道那书?怎么会!”说着一只手还扒拉了上来,连忙把被她伏在腋下的书圈了过来。指着这几个中文大字问我:“就是这个,你是怎么晓得的?”我还不知道她是发什么疯,不过我至少可以清楚这个姊辈是有一定学识的,不然不会认字。当然,我对是否有学识的概念还停留在这么低层次的地方。
我撇了撇嘴,装作是回想似的说:“嗯?我知道部分,是关于西欧国家一些新的政治观念的,之前要在国外买。据说现在洋界也可以进一些货了,是不是?”我没什么用敬语,很多事情都是我希望去回避的,但是总因为自己的切身需求,瞒不住一些东西。这位姊辈是这样,刚刚走的阿和也是这样。
“嗯。”女店员默默地点了头,伸出自己的手:“不该小看你的,其实你就是位先生吧?”
我说:“你说得没有错。”接着我就跟她握了下手。
那位姊辈说:“我叫王灿芝。”(ps杉杉这里对于历史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魔改。王灿芝1901年——1967年,按照正史记载此时她应十岁左右,这里当做十七岁。千万不要被误导了,剧情需要。)
我有点奇怪,她的名字挺耳熟的,听某些人提到过似的,先说了:“我叫岑杉,你比我年纪大可以叫我杉杉。”不知怎地,一面之缘我会说些没有用的话。然而她没有怎么在意,轻声唤了我一句小名,然后往书架上掏出一本《红楼梦》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给我。
递到我的手上,然后说:“杉杉,你这个年纪得此。也知道书现在不便宜,本来这些要十二贯钱,不过念在你长得好看,十贯钱你拿去。还有这《资本论》我送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一本给我找补。”轮到我疑惑了,为什么阿和也好这位王灿芝也好,会在我说出些什么之后态度变化这么大。我忽而脑瓜子里灵光一现。
王灿芝不就是那个!那个!我脱口而出:“你是鉴湖女侠秋瑾的女儿!”我大惊,张惶地说不出什么话来。而王灿芝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脊背发凉,后来用温和的语气问我:“怎么可能呢?天下重名的人多了去了。小弟弟,你给我扣的高帽子我可不经戴啊。”
我连忙摇头,推开她手里塞给我的那几本书,说:“不会的,我可以判断。贵母就义时我便又所耳闻,其女流落在上海。虽然说我不知道究竟具体在何处,但是流落可与这屋子对应。还有就是学识,鉴湖女侠之女,学识必定渊博,定是女中豪强。马克思的这本书刚也说了是西方的一些新政,也只有拥有革命种子的人才会去感受这样的书。所以,您必定是秋瑾之女。”
王灿芝听了我的话,练练拍手叫好。我都不知道我可以专心下来做出一件事情的时候,这个专注是多么的耐人寻味。不过王灿芝似乎对我这一段分析听的入迷。“好,说得不错。杉杉,你以后会是一方大器。我很期待。”
我的眼神顿时柔软了不少,她的父母去世之时,她的年纪......是多么的可悲啊,也就才十一二岁。不过我又不是吗?我只是与父亲鲜少交流罢了,母亲的离去也就是两天以前。我难道就不可悲吗?只是她为巾帼之女,更能勾起别人的同情罢了。不过我还是去问她:“不回中央那边去吗?要是回去不会在这里收到这样的待遇吧?你的母亲毕竟...”
我把钱给了她,十二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从她的柜台上拿了那两本书。她拽住我,无奈地对我说:“这里不错,也安全,不用担心我。也谢谢有人能记得我的母亲。”
我想,会记得的,这天下何时能够安康。那时,不会有人会忘记秋瑾的,毕竟,她为了这个“她”付出了太多。而这个“她”何时能够安康,仿佛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单向通行。我扯着自己的衣角,有些扭捏作态地说:“那么,您可以给我通书信吗?我想找到一个人聊聊。我就要去北平了,到了那儿我会寄信过来。”实在的,我的眼泪有些止不住了。眼眶孕着,却不听使唤。就这么哭了起来。
王灿芝有些不知所措,问我怎么了,为什么要去北京?
这些天自己的压抑,终于,终于释放了许多“娘在前天的时候去世了,父亲早就没了,家被抄了。我!”这么多的无力在这一刻被肃清了不少,自己的灵魂也是在这一刻解放的。我似乎可以再去抬头看远方的世界了,虽然在这么个年代,前路是一片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儿色彩,不过好歹有了些光。我面对生活或许还是消极的,不过这种消极又有些不一样了。
她听见我说这个,眼里也微微有些发红。把我抱在怀里:“以后我做你的姐姐,这样的经历我最会产生共鸣。你是好样的,往前,你会走得更远。”我哭得更大声了,就这样过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待到我哭累了,揉着眼睛察觉下来离辰时末已没有了多久。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书,又看了看王灿芝,她递给我一支笔。叫我带回去。我应允了,随后便托着自己沉重的身子,有些郁闷的往旅驿边走。
清晨冷冽的眼光洒下,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孩走出破旧的老屋。一只手对着风吹来的方向,也对着一个纤瘦淡薄的背影。“岑杉,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记得通信。”
ps都说了一定要相信杉杉的码子能力,明天还会更新《未名的海神湖畔》第十七章的内容,以及长生与未名各一篇中长篇幅的番外。今天六点家,准备休月假和元旦假,结果六点半到七点半给我肝出了一篇文。不过杉杉打算卡点在新年的头一刻发给大家。感谢大家这写文半年以来的支持,新的一年里杉杉还会继续努力。不忘本来,牢记自己的初衷,努力提升自己的写作能力,兼顾生活。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以不负大家的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