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蹦跃在平浅的水洼上。或许有些洋洋自得跳得十分有节律，认为那是十分了不起的，含着笑意一蹦一跳地向着母亲挪去。母亲看向这边，顿时感到不悦。一边斥我，一边用手托起浑身泥沙的我。把我弄砸的裤脚给挽起，母亲的手上却是沾上了泥水。我却乐呵呵的，还询问道母亲要不要一起。母亲气着，把我拖回家。
......
雨吹打在世界的尽头，撷取大片大片的尘埃。整个世界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色彩。只剩下天边惊呼的一声悲鸣。
“庸医!”我怒斥，可惜母亲的手已渐渐垂了下来，眼睛失去了光芒，心灵失去了爱。那天晚上，我一言不发，只是一个人静静地靠在扑满灰尘的被褥上，流下了大滴大滴的泪水，弄湿了被褥。被褥脏了，亦或是说脏乱已久，平时都是母亲去捡洗的。可惜现在她却不在了。看了看床边一盒子庸医教唆下买的药草。我是多么的无力，在床上一靠眼睛就花了。
第二天我醒来，条件反射地想去给母亲熬药，但突然看见草堂上燃着的香，我又一次的沉默。母亲没了。却又不想哭，昨天把眼泪哭干了，想哭都哭不出来。走回床边拿上那一盒药草，看了看一边的书本：“今天上集市去吧，以后也没有钱再去上私塾。”我内心低估一句，心却凉了。
官兵征葬税，家里一分钱都不剩下，这幢草屋后天也要交出去抵押。真正是我自己的东西好像只剩下这盒药草和这个活人了。
上了集市，又走到那一家之前给母亲买药的店铺上。招牌已经摇摇欲坠，糊在上面的纸匾烂得不成样子，隐约可以看见“中药堂”三个字。倒是对门的那家洋药店开得红火，之前听闻说那家打着药店的名号卖大烟。那里面的洋鬼子总会送出点烟絮给官老爷，这边的地方政府才没有去管。
我看着那家店，忽然想到私塾里的那老家伙偷偷切切说什么林少穆这个人叛国，四十多年前他在虎门这地方搅大烟这些洋兵才过来咱们这儿的。现在我才十一岁，怎知道这些东西？只知道清政府把洋鬼子放进来，他们的租地儿就在这座城市附近，很漂亮的据说。好些年前一直缠着父亲叫他带我去，他前前后后推脱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要带着我去一次结果门还没有迈出去父亲就被一大群大兵给带走了。那大兵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子的人，其中就有我一个叔叔和邻居家的伯伯。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大了一点，听家里曾经的女工说那年父亲他们好像是被抓去打仗社会上在闹什么辛亥革命，死了很多人。父亲估计也死在了战场上，不过那时心里却没有什么难受的，年纪大点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清楚，对父亲不留下什么感情。可能那时候家里还有些钱，不会过的那么差。
回想起这些事情，我有点落寞。感觉是不是也应该给父亲也这样哭一场？欠着了，但是估摸着以后再也还不清父亲。
回到现实，想想还是钱更要得紧。转身一脚迈进了那中药堂，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老板。这半年没少跟他接触，可是刚看见他，就把我一脚踹出了店门。嘴里怒声骂着：“龟崽子死了娘还来这儿，干嘛？讨饭？滚滚滚。”被斥完，我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准备去拿那一盒药却被店老板给拿走了。
“去，龟崽子，你买药欠了我这么多钱，没来讨债就不错了。看在你娘死了，就不说了，说了也是你活该！”
对！本就不应该把这点药拿到这儿来的，早知道会这样不如放去当菜卖了，可能还可以换几文钱。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想想怎么才能摆脱这哭丧的城市。后背一只手拍了过来：
“小漂亮，你娘过了？”声音很清凉，绝听不出别人家里死人了之后的节哀语气。
这两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从家中过，对我的态度都这样，可想而知我脸上并没有带上多少的表情。
“烟鬼子你还笑？”
烟鬼子道：“这有什么的？都是穷家的人，哭丧着也没有用。我爹娘早就死了，可是我能干什么？他们这是去了极乐，是享福去的！谁叫咱在这儿受了这么多哭呢？”
我跟他不一样，我小时家里有钱过的还得当，从来不觉得死掉了就是去享福。死掉了，就是没有了，没有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我摇摇头，努力不去想这些事。
烟鬼子看我刚才被那中药堂的老板踹了出去，找了点话：“那老咯人的赌钱输家，正要搬的去北平躲债呢！”他手舞足蹈的动作很夸张“小漂亮，你要是在这里混不下去就想办法去哪儿吧，但是千万别忘了兄弟。”
我有点傻地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可能北平确实是一个好去处，说是什么中山樵领着人就要打过去，到时北平就好了，只不过问题还是钱。
“别傻啊！我还要在这里带着兄弟们，去不了，但是你可以去。你会认字儿，肯定有很多商家要带上这么个人。我昨晚你哭的时候往官老爷府上偷了点钱，给你拿去用。我带着哥儿几个一只会待在上海这个鬼地方，以后挣了钱要回来带上咱。”说罢烟鬼子往自己衣兜里掏钱，整整一贯够路费和吃的。放我手上，嘀咕着：“拿好，再见。”
我的神色很淡，语气也很淡：“再见烟鬼子，我会回来带上你们的。”真的能带上他们？或许自己在路上就死了！
别了烟鬼子，回了家中那草屋子。母亲被丧官拉去火化，说是会埋在后城的那条河里面。说是埋，之前就看见一大堆丧官往那条河里倒白灰。想到母亲这样的结局，我又倒在了床上，一闭眼就到了午后。
......
“砰！砰！”俩炮仗声把我惊醒，揉了揉眼睛发现橙色的光辉洒过了草屋子。闪晃了眼睛，才发现可能是过了未时。肚子叫了好半天，也没有打算给它填上点什么东西，没钱。身子瘦弱的不成样子，皮肤也泛着病态的白。嶙峋的脊背好似条条丘壑，但就是不成林。
我披上蓑衫，往外走，刚好看见邻居张婆子。迈开腿跑过去，给这张婆子打了个招呼，张婆子也很热情的回应：“哦，小杉子啊？怎地了？”不过听着热情，她表情浮夸的过分，眼里蕴藏着一缕戏谑，甚至是藏不住的开心。
“发生什么了？”
“你是不知道，那个总爱去偷大烟的小鬼听说昨天晚上偷了官老爷家里的钱，被抓了，听说要枪毙。刚才那两声估计人就没了。”
我问张婆子：“烟鬼子吗？”
“是是是，好像就叫这个来着。”张婆子回答我，又补充了一句：“这么大的上海好像还没有谁知道他的名字。”
我暗暗仄了她，上海就那样，我们又能怎么样？
我攥着手中这贯钱，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上海我知道他的真名，叫做李十一，是个好人，只是没有办法才去偷东西。这个约定倒了，烟鬼子也死了，他家里一个人都不剩。都死了，或者说他一家都去了极乐？我摇头。
或许在上海已经无法再好好待下去的，北平能去就去吧？反正现在有钱了，烟鬼子的贱命终究是要交出去的。
伴随着一声炮火，北平的城门被炸了开来。与之同时绽放的，是在南京建立的国民政府。清军已经乏力，国军似乎已经胜利在望。
湮埋着沉云的天空被踢开一个大洞，照射下几束微光。大清的迂腐就快画上句号，只是这片小小的云洞是要朝外扩张还是迅速被周身的乌云所吞噬？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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