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遭受谢危与朝廷的夹击,更无半点生路。
所以最近两月,倒想出了些“削弱”谢危的法子。
比如进得城中便烧杀抢夺,将乡绅官僚富户的家财洗劫一空,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掉,半点粮草都不愿意留给谢危。
甚至若城中还有青壮,要么强行抓了编入自己义军之中,充当下一次攻城的牺牲;要么当场杀掉,以免使他们加入忻州军阵营。
所以逆党所过之处,十城九空。
前期是被逆党上层下令劫掠清理,后期则是百姓们赶在交战之前便早早逃离,以避危难,等到燕临将军的勤王之师到了,才会回城。
两相对比之下——
逆党上层是魔鬼,谢居安是圣贤;
起义军是悍匪,忻州军是王师。
可谁能知道,背后推动这一切的,根本就是那所谓的“王师”,所谓的“圣贤”呢?
这段时日里,燕临领兵作战,谢危谋划大局,吕显协调粮草。
而沈归楹,则是在每下一座城池之后,便出来安抚百姓,收拢民心。
不得不说,他们的配合还是很不错的。
沈归楹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和宫内那个假沈琅有联系。
但是这段时间,她一直没收到对方的来信。
…看来京城内情况不太好。
会是谁发现了呢?
…是…薛家人么?
薛太后…还是…薛姝?
如今战事成了这般,京城里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样编排本该在禁足,却突然出现在“勤王之师”队伍中的她。
不过都这样了,京城那些臣子的评价,她也都无所谓了。
如今还是要弄清楚,假沈琅是个什么情况。
希望…他还没出事。
沈归楹如是想着,站起身来。
她推开窗,只看见窗外星河漫天,弦月渐满。
她看了一会儿,微微敛眸。
而后她愣了愣。
窗台上,静静放着一个锦囊。
她便想到什么,伸出手去拿起来,而后打开。
——是一袋剥好的松子。
…是燕临。
她明明什么也没表露出来,但他好像总是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
沈归楹沉默地看着手中的锦囊,好一会儿,才拿起一个尝了味道。
…还真是…意外的好吃。
她想着,唇角不由得微微弯了弯。
她把锦囊拉紧放到桌子上。
…有的时候,她真的很羡慕燕临这样的人。
敢爱,也敢恨。
大方从容,却也贴心细致。
而她,不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永远也不可能。
她如是想着,轻轻吸了口气,而后抬步,走出了房间。
她想出去散散心。
然而,刚出院子,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楹楹!”
青年看到她的时候,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但最后,他只唤了这么一句:“…楹楹。”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她面前。
沈归楹愣了下:
“燕临…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她的院子外,燕临的住处虽然离的不远…但也不算近。
她以为,送完松子,他就该离开了才是。
“…路过,就待一会儿。”
青年顿了顿,而后弯起唇角笑起来:“…没想到,楹楹真的会出来。”
不是路过。
只是…他担心她,想陪她一会儿。
但她应该喜欢一个人待着。
那么…让她一个人待着就好。
他守着她。
沈归楹沉默下来。
“…松子,我尝过了,很好吃。”
她眉眼微微弯了弯,轻声开口:“…还有,我没事,谢谢你,燕临。”
“有你们在我身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担心了。”
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燕临好像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只是看见她露出笑容,脸上的笑意也不由得灿烂了起来。
“既然出来了,那…”青年看了眼天空,而后笑着询问:“要不要…一起看星星?”
看星星?
这种事情对于沈归楹来说,还真是陌生的存在。
但是…
她看着燕临的笑脸,到底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好。”
“一起看星星。”
燕临脸上的笑容扩大。
他有点雀跃,心跳抑制不住快了起来。
自从他及冠之后,他其实很少露出这种带着孩子气的表情。
但是在沈归楹面前,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又抬步上前一点,迟疑了片刻,小声询问沈归楹:“…我们去房顶看…我可以…抱楹楹吗?”
他们之间很少有抱的时候。
沈归楹眨了下眼睛,而后轻轻点了点头:“当然。”
燕临原本该雀跃不已。
但他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面容,伸出手的手却不由得抖了一下,而后被他抑制住,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腰肢。
他只感觉心跳如同鼓点一般密集。
是柔软的,带着温热的触感。
是他手上真切触碰到的,不再是虚无幻梦,而是他魂牵梦萦的…心上人。
他的呼吸不由得放缓。
沈归楹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得侧了侧眸,“燕临,怎么了?”
“没事。”
青年人的耳尖在月色中红的彻底,他回应了沈归楹的话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后把人抱起来,一同带上了屋顶。
等到沈归楹在屋顶上站稳,燕临才有点迟疑地松开了她。
“…说实话,这种感觉,有点新奇。”
沈归楹低头看了看屋顶的瓦片,而后弯起唇角开了口:“…我还是第一次在屋顶上看星星。”
“在屋顶上,能看得更清楚,更远。”
燕临笑起来,而后试探着伸出手拉住她:“…站着可能不太方便,要不要试着坐下来?”
都上来了,沈归楹自然是点头答应了:“好呀。”
这句应声尾音拉长,带了一点…莫名的娇俏。
燕临耳根又红了。
但他忍不住笑,而后弯下身垫了帕子,这才对沈归楹开口:“楹楹坐这儿吧?”
沈归楹便坐了下来。
燕临靠在她身边坐下。
今夜的星河…实在是漂亮。
沈归楹仰头看着天空。
燕临原本是在看的,但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就不由得移向沈归楹。
哪怕此刻夜色已经深了,他也依旧能看清少女的模样。
星河如练,倾泻万里。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视线里,只有少女漂亮的侧脸。
星星在她眸中碎成万千光点,长睫随她眼睛眨动如蝶翼轻颤。
燕临静静地看着,呼吸都放缓了。直到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如玉石轻击,敲碎一池静谧春水:
“…不是看星星么?”
“燕临,你怎么…一直在看我?”
燕临的心跳漏了一拍,哪怕他什么也没做,这一刻也像是月下偷香被当场拿住的窃玉人。
但下一瞬,他却并未如寻常登徒子般仓皇移开眼,反而在最初的错愕后,眼底漾开一抹清浅又坦荡的笑意。他微微倾身,试探性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比晚风更温柔:
“因为,”他顿了顿,望进她碎星点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日与月,都在我身边,楹楹…这样的境况下,我看不见星星。”
他只看得见她。
沈归楹愣了下。
她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很直白。
但这种话落在她耳朵里,一时间,还是让她的心情有点莫名的复杂。
她即便不去看,也能感受到青年炽热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住她。
沈归楹张了张唇,正欲开口,他却忽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被风吹至她唇边的一缕发丝。
她抬眸,看向他。
青年的眼神很专注,动作轻柔,带着珍而重之的小心。
“楹楹,”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认真,“星星是死的,亘古不变。而你,是活的…在我眼中,是朝阳,是皓月,是…沈归楹。”
“我不喜欢看星星。”
“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可她从来都知道,她的处境,让她没办法什么都能做。
她当然曾因为燕临的话,他的行动动容过。
就像此刻,也是如此。
但是…
“…我喜欢看星星,燕临。”她微笑着,轻声朝他开口:“…所以,我们就看星星吧。”
“…好吗?”
她这般说,视线与他的对上,不曾移开。
燕临与她对视了一瞬,而后弯起唇笑起来:“当然好。”
“楹楹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沈归楹眨了下眼睛,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转过头,仰头继续看星星。
她想,她到底还是有点容易心软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她总该对什么人,什么事,有一点特别的感情。
…不然,那样活的,实在是很没意思,不是吗?
沈归楹如是想,睫毛颤了一下,目光又转向燕临。
青年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弯起来,朝她笑得依旧很灿烂:“楹楹,怎么了?”
“没怎么。”
沈归楹眉眼弯了弯,轻声开口:“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
“燕临,有你在身边…我其实,很开心。”
…很开心…
燕临愣了下,而后突然反应过来,唇角的弧度忍不住弯得更深:“那就好…只要楹楹开心,那就很好。”
“我希望,楹楹能一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