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聆默了默,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脸。
赤水丰隆乖乖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退,然后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阿聆:“…”
有点生不起来气了。
好吧,其实本来也没有生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上了战场,感觉怎么样?”
“…我也说不清楚。”
赤水丰隆想了想,老老实实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大概是还没有真正和皓翎的大军对上吧…阿聆,我觉得,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但是…成就感还是有的。”
“我知道,丰隆很厉害的。”
听他这么说,阿聆唇角不由得弯了弯,而后轻声开口:“你调人的时候我还在赤水…爷爷对你治水这一方面…很是满意。”
“他当然满意了。”
赤水丰隆有点小骄傲:“我可是他教出来的,如果这都不会…他该打我了。”
阿聆听到他这话,到底没忍住,弯了下眼眸。
两个人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很快,阿聆又想到一件事,顿了顿,还是开了口:“陛下发兵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告诉小夭?”
她这么问,赤水丰隆不由得顿了顿。
他迟疑地看了眼阿聆,而后很轻地点了下头:“…王姬…西陵小姐毕竟之前与皓翎感情深厚…阿聆,陛下他不敢的。”
“他不敢让西陵小姐知道。”
“但是这件事,小夭总是会知道的。”
阿聆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一辈子瞒天过海的。”
“尤其是小夭,也不是什么蠢人。”
如今想来,皓翎王必然早就看出了玱玹的心思。
不然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把小夭的名字从皓翎的王族族谱中抹去,也不会那么轻易…让小夭一直待在小月顶。
“西陵小姐会怎么想…阿聆,那是陛下在意的事情。”
赤水丰隆拉了阿聆的手,声音很轻,也很认真:“…阿聆,你若是要担心西陵小姐的事情…那恐怕一辈子也担心不完。”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我们。”
“…我不想你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不开心…”
“阿聆,不要不开心,好么?”
“…我没有不开心。”阿聆看了他一会儿,微微敛眸,轻声开口:“…我只是在想…”
“为什么有的人…”
“这一生,似乎都在两难?”
赤水丰隆没有办法回答阿聆这个问题。
他也知道阿聆说的人是谁。
而此刻,他只能抱住阿聆,默默地给她安慰。
辰荣山上因为此事发生了什么,阿聆不会知道。
但她太清楚小夭的性子,她能够猜到,小夭必然会因此和玱玹发生争吵。
但是争吵是没有用的。
小夭和玱玹之间,先退让的,永远都是小夭。
这一次,必然也不会例外。
阿聆不喜欢每日空闲,所以既然来到这里,她自然也要找点事情做。
丰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闲来无事,便会去看百姓们种的庄稼。
不想看了,便主动同那些人搭话,教他们一些药理知识。
皓翎百姓:“…”
说实话,这种没什么目的的好意…当然,即便是有目的,也实在是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更何况此人,还是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
比起西炎的士兵,阿聆无疑更让人容易放下心防。
所以倒也没有用太久时间,阿聆就和附近的百姓们混成了一片。
年末,涂山氏、西陵氏一起宣布涂山族长和西陵玖瑶定亲。
大荒内,自然又是沸沸扬扬。
赤水丰隆由衷为涂山璟感到高兴。
他和阿聆待在一起,猜测着两人成亲的时间:“如今时局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但是筹备婚礼应该还需要一阵…阿聆,你说璟和西陵小姐会不会过两年就成亲了?”
阿聆看了看他,而后摇摇头:“不会。”
赤水丰隆愣了下:“为什么?”
“因为小夭还有事情没有做完。”阿聆笑了笑,声音很轻:“她是个很认真的人。”
“这件事情没做完…”
“她不会同涂山族长成亲的。”
赤水丰隆不知道小夭还要做什么。
但是他本能地相信阿聆。
所以他点点头:“好吧。”
左右两人名分都已经定下了,婚期的事情,该由璟自己来操心才是。
然后他就不关心这件事情了。
另一边,老西炎王也在询问小夭对婚期的想法。
小夭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医师,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等编纂医书的事情有了眉目后,再确定婚期。”
西炎王说:“这可不是两三年的事,你确定吗?”
小夭点点头:“《百草经注》在我手里已经四百多年,它救过我的命,我却从没有为它做过什么,或者说,我想为那位遍尝百草、中毒身亡的辰荣王做点什么。他耗费一生心血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该只成为几个医师换取钱财名望的工具。”
西炎王叹道:“小夭,你一直说你不像你娘,其实,你和你娘很像。”
小夭皱着眉头:“我不像她!”
西炎王笑道:“好,不像,不像!”
如阿聆所说,涂山璟和小夭的婚期的确拖了很久。
当然,两国的战事也拖了很久。
一眨眼之间,十年的时间就转瞬而逝。
西炎和皓翎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年,在十年的时间里,双方各有胜负,西炎略占优势,以十分缓慢的速度蚕食着皓翎的土地。
在皓翎的时间长了,很多西炎的士兵学会了讲皓翎话。
玱玹下过严令,不得扰民,否则杀无赦,士兵对皓翎百姓总是分外和善。
每年汛期,士兵帮着百姓一块儿维护堤坝、疏导河水。农闲时,士兵常带着乐器和面具走进每个村寨,不要钱地给百姓演方相戏。
只要不打仗,皓翎百姓对西炎士兵实在憎恨不起来。
夏末,西炎攻打皓翎的重要城池白岭城,战役持续了四天四夜,赤水丰隆败于蓐收。
阿聆对这件事的结果其实并不关心。
她在意的,是赤水丰隆。
赤水丰隆年少气盛,出身尊贵,天赋又高,被众人捧着长大,勇猛足够,韧劲欠缺。
至于蓐收…阿聆对此人不了解,但她清楚,这个人,是皓翎王的弟子。
从这一场战事的安排来看,蓐收此人显然是被皓翎王千锤百炼,以至于为人称得上是老奸巨猾,算策无遗。
阿聆怕丰隆会有阴影。
不过她显然是低估了赤水丰隆。
赤水丰隆并没有阴影,他只是特别懊恼。
懊恼别人能想到的事情,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还有就是…怎么能在阿聆在的时候输呢…
赤水丰隆很郁闷。
阿聆去看他的时候,他就坐在房间里独自郁闷。
阿聆抬步上前。
赤水丰隆第一时间就发现她来了,几乎是下意识站起了身,小声唤了一句:“阿聆你来了…”
阿聆伸出手,轻轻抱了抱他。
“…我没事。”
阿聆什么话也没说,但赤水丰隆就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忍不住抱了抱阿聆,小声开口:“…我只是…有点懊悔。”
“没关系,你当然可以懊恼。”
阿聆松开他,而后伸出了手捧住赤水丰隆的脸,一字一句开口:“丰隆,你可以懊恼,可以后悔…但是…不要害怕这件事情,好么?”
“我不害怕。”
赤水丰隆忍不住弯起眼眸:“阿聆,我不会害怕的。”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害怕。”
“因为我知道…不论如何…都有阿聆在的。”
他不会担心背后没有人,他不会担心别人议论他的失败。
因为,有阿聆在。
她一直在,永远都不会否定他。
令人意外的是,玱玹也因为此事来了。
他的担心和阿聆一样。
比起阿聆,他当然更加了解蓐收,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对手——他担心的并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他就怕丰隆因为败仗心中有了阴影,影响到士气。
万事好说,唯士气难凝,士气一旦散了,就败象显露。
玱玹一番思量后,决定还是要亲自去一趟军中,就算什么都不做,只陪着丰隆喝上两坛酒,一块儿骂骂蓐收,以丰隆的聪明劲,也就慢慢缓过来了。
当然,他来就来,还把涂山璟和小夭给一起带来了。
双方碰面的时候,赤水丰隆还笑嘻嘻的,玱玹一下就沉默了。
阿聆:“…”
玱玹:“…”
涂山璟:“…”
小夭:“…”
几人一阵沉默。
赤水丰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玱玹来了,朝着对方行了个礼。
玱玹:“…”
他有点无奈,而后忍不住笑了下:“…我本来还以为丰隆你会…但是现在看见阿聆姑娘,我就知道,是我想多了。”
赤水丰隆爽朗一笑:“陛下把臣想成什么人了?臣还不至于输不起。”
“是我想岔了。”
玱玹笑着点了点头:“不过…都已经来了,营地这里,丰隆你带我看看吧?”
赤水丰隆自然满口答应。
他们去看营地,涂山璟自然也得跟着一起去。
阿聆两人许久未见,两个人便去逛集市。
不过,其实小夭来的时候就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