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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稚子相认

为你隐居,可好

魏无羡看着两个孩子跟着思追、景仪离去,浅浅一笑。蓝湛不在静室,想来定是在藏书阁,他倒也不急。人已经到了云深不知处,不愁相见。

他便留在静室等候,唤门生送来热水。一路赶路、御剑,还一路抱着两个孩子,着实疲累。等热水送到,他褪去衣物,坐进浴桶之中……果然还是静室最是舒心。

藏书阁内。

思追与景仪带着泽儿、初儿踏入此地,两个孩子被偌大的藏书阁震撼,一双双小眼满是惊喜,快步向前。初儿素来调皮,一把推开大门径直冲进去,泽儿拦她不住,只得理了理衣衫,缓步跟在妹妹身后。他知晓门内便是父亲。这是第一次相见,心底藏着几分紧张。娘亲说,他无论是容貌还是性子,都最像父亲。他暗暗忐忑,怕父亲不喜欢自己,望着近在眼前的门扇,心头生出一丝怯意。

此刻蓝忘机正伏在案前看书,骤然被撞开的大门惊动,抬眼便看见一个陌生女童直冲进来,不由得眉头微蹙,只觉得这孩子眉眼有几分眼熟。

“父亲!”初儿望见白衣男子,像一只小鸟一般扑向蓝忘机。蓝忘机见状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避让,可对方只是个小小的奶娃娃。不等他反应,小女童已经扑到他身上,又是抱又是亲。蓝忘机僵坐如雕像,浑身僵硬。

小初儿满心欢喜,终于见到父亲。父亲生得这般好看,比娘亲画里模样还要出彩。她喜欢极了,紧紧环住蓝忘机脖颈,浑然不觉男子呆愣。兄妹二人从小便常常看着娘亲画的父亲画像,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一直满怀好奇。

“父亲、父亲……初儿好喜欢你!”她赖在蓝忘机身上撒娇,不肯撒手。

蓝忘机整个人怔住。这孩子是谁?这般不知礼数,被一个小娃娃又抱又亲,生平头一遭,手足无措,一身清冷气场尽数消散。起初还没听清孩童的称呼,直到两声“父亲”与直白的告白入耳,才猛然回神。未等他平复心绪,又一名男童走了进来。

泽儿上前,规规矩矩向蓝忘机行礼,轻声唤道:“父亲!”

蓝忘机一惊,险些把怀里的女童滑落。

细细打量,这男孩和年少的自己一模一样;女孩灵动狡黠,像极了魏婴。难道,这是他和魏婴的孩子?魏婴回来了?

蓝忘机安顿好两个孩子,蹲下身与他们平视:“你们的娘亲是魏婴?”

两个孩子竟是魏婴所生,这么多年,他一无所知。魏婴,你辛苦了。一念及此,蓝忘机心口酸涩,眼眶发烫,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嗯!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蓝忘机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靠着多年雅正自持,才在孩子面前稳住仪态,心底却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魏婴。

孩子已经来了,魏婴会不会就在外面?他正要起身,初儿又猛地扑上来,害得他险些摔倒,只能抱着初儿站起,走向思追,打算出去寻找魏婴。

蓝思追、蓝景仪呆立原地。

父亲/含光君方才说什么?

娘亲生的?娘亲是魏婴?魏婴是娘亲?二人脑子一团乱麻,站在门口望着屋内一大两小,一白一粉,共是三人。

景仪更是茫然失神,直到听见蓝忘机唤他们,才猛然回神。

“思追、景仪,带弟弟妹妹去叔父那里,叫泽芜君陪着他们玩耍。”说完便打算动身去往静室。

“父亲……”初儿瘪起小嘴,眼看就要落泪。“父亲,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哥哥,要丢下我们?”见父亲好似要把自己托付给旁人,她委屈不已,泪珠接连滚落,很快放声大哭,哭声响亮,几乎传遍整座云深不知处。

“没……没有,我……”蓝忘机第一次觉得不善言辞是一桩憾事,连女儿都哄不好。望着哭不停的初儿,他只得暂且搁置寻魏婴的念头,先安抚孩子。他伸手从思追怀中接过女儿,笨拙地哄着。方才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女童,悄悄朝着哥哥眨了眨眼。

泽儿看得清清楚楚,妹妹最擅长演戏,只有老实的父亲当真以为她伤心难过。但他并不点破,反倒纵容妹妹胡闹,他也想多陪父亲一会儿。

女童的哭声引来了不少门生,蓝老先生与泽芜君也闻声而至。二人心中疑惑,云深不知处素来安静,怎会有孩童哭闹。赶到藏书阁门前,只见围了不少弟子。

蓝老先生轻咳一声,门生们连忙行礼退去。又见思追、景仪神色恍惚,又是一声轻咳。思追率先回过神,拉着景仪向二人行礼,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眼前奇异的一幕上。

泽芜君看向思追:“思追,方才是谁破开了护山结界?还有,这两个孩子是谁?”他看见忘机被女童环着,全然束手无策,想来唯有思追知晓缘由。忘机身侧的男童,面容格外眼熟。

“回泽芜君,结界是……是初儿破开的!”思追抬手指向还赖在含光君怀里撒欢的小姑娘。

“初儿?竟是她破开结界?”泽芜君难以置信。

“什么?结界是这个小娃娃破的?”蓝老先生险些咬到舌头。那是他与忘机联手布下的结界,许多高阶修士都难以撼动,竟被一个尚要大人抱着的孩童破开,一时难以接受。

“景仪,她是谁?”蓝老先生觉得问忘机、思追一时都说不清,转而问景仪。

“蓝先生,初儿和泽儿是魏前辈的孩子……”景仪话音未落,便被蓝老先生打断。

“什么,魏婴的孩子?”这是蓝老先生生平难得打断旁人话语,满心震惊,魏婴竟有孩子?还是魏婴生的?

“他们唤含光君父亲!”景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同样百思不解。

这下连泽芜君都大为震惊。景仪这话是什么意思?魏婴的孩子,父亲是忘机?魏婴身为男子,怎会生子,还一下两个?

“无羡呢?他没有一同过来吗?”泽芜君决定先按下疑问。

“叔祖好,大伯好!”初儿从蓝忘机身上跳下来,拉着哥哥走到蓝老先生与泽芜君面前,乖巧行礼问好。

“啊,好……什么?”蓝老先生脑子混沌,看看窘迫的忘机,再看看同样惊疑的曦臣,长叹一声。

“叔父,兄长,泽儿、初儿是我和魏婴的孩子,是魏婴生的。”说完,趁着初儿不备,匆匆放下孩子,快步往静室逃去,这小丫头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父亲!哼!”初儿气鼓鼓地跺了跺小脚,拉着哥哥低声耳语几句。只见两个小家伙抬手,小手凌空比划,一道红蓝交织的结界,朝着静室方向飞去。

蓝老先生与泽芜君望着两个孩子施展的术法,心中震撼:尚未结丹,灵力竟这般强横。思追、景仪看着兄妹二人,猜不透他们要做什么,只能跟在后面,心知这对弟妹怕是要去捉弄人。

一行人跟着两个孩子赶往静室,远远便看见,含光君正在尝试破开静室外的结界。

一行人赶到静室,果然看见蓝忘机正在尝试破开结界。

方才蓝忘机甩开两个孩童,匆匆赶到静室,没留神一头撞上透明结界,险些被灵力反弹出去。好在他修为深厚,旋身稳住身形,落在结界一旁。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一碰,眼前浮现出一层莹润光洁的结界。他先是以为是魏婴布设,细看又觉得气息不对。他运起两成灵力击打上去,结界纹丝不动,一抹红蓝微光一闪而过,仿佛在嘲弄他只用这点灵力。

蓝忘机耐着性子,再加两成灵力,结界依旧完好。他神色郑重,只当是魏婴有意考验,使出八成灵力轰击,依旧如同撞上铁板。他凝神细看,这结界和寻常灵力结界截然不同,每当灵力撞上屏障,结界光圈之中,便浮现花草林木的虚影。

蓝忘机专心探查结界,一时没有留意身后众人。众人全都看在眼里,叔父与泽芜君最是吃惊,忘机修为他们一清二楚,连忘机都打不开,实在匪夷所思。

泽芜君、蓝老先生走上前来。蓝忘机望向叔父与兄长,面上满是窘迫,魏婴偏偏布下这样一道结界,让他在长辈面前难堪。

蓝曦臣伸手贴上结界,触感奇异,结界仿佛有生命一般,轻轻搔挠他的掌心。他试着渡入少许灵力,结界立刻生出抵抗。曦臣回头望向后方两个孩童,心中了然,这结界多半是方才两个小家伙的手笔。

他心中惊涛翻涌:忘机方才说,孩子是他和魏婴的?魏婴本是男子,曾经化为女子?还生下孩儿?就算可以生子,未曾结丹,怎么能布下如此强悍的结界?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泽儿、初儿身上,蓝忘机回头一望,从孩子的神色里猜到真相——结界是他们设的。

初儿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落在哥哥身上,悄悄捏诀,以感灵之力传音给屋内娘亲。

魏婴刚沐浴完毕,正在更衣,恰好收到女儿的传音,说静室门口聚了一大群人。他连忙穿戴整齐,拉开静室房门,视线直直撞上蓝忘机的目光。思念三年的心上人就在眼前,他顾不上旁人,飞身扑进蓝忘机怀中,紧紧相拥。

蓝启仁、蓝曦臣看着这一幕,又伸手试探结界,结界依旧稳固,可魏无羡竟直接穿过结界走了出来。

“蓝湛……蓝湛……我好想你!”魏婴把脸埋在蓝湛颈侧。

“魏婴……有人在。”蓝忘机耳尖通红,手托着魏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啊!”魏无羡抬头,赫然看见叔父、大哥、思追、景仪,还有自家一双儿女,霎时满脸通红,连忙从蓝忘机怀里退下,向二人行礼。

“叔父、大哥……”他羞赧垂眸。

“无羡,你……这……”蓝启仁脑中纷乱,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不知从何问起。

“叔父,怎么了?”魏婴低头打量自身,衣着并无不妥。

“魏婴……结界!”蓝忘机轻声提醒。

“结界?什么结界?”魏婴转头看向蓝湛,随即笑道:“是山门口那道结界吗?那对初儿来说,实在太过简单!”他满心骄傲夸赞女儿,却看见夫君与大哥脸色沉了下来,只好憨憨一笑。

“不是那道,是你身后这一道。”蓝忘机倍感窘迫,护山结界在女儿眼中只是儿戏,而自己连眼前这道都破不开。

“我身后?”魏无羡转过身,看见身后红蓝流转的结界,还有结界上花草虚影,瞬间明白过来。

“初儿、泽儿,怎能捉弄长辈?”魏婴板起面孔训斥两个孩子。

“叔父、兄长,实在抱歉。两个孩子自幼在碧仙山长大,被师祖与师叔伯们疼宠惯了,行事放肆。”魏婴向二人致歉,随即抬手一挥,这道坚不可破的结界骤然消散。

抬手之间,结界便消弭无踪。

蓝老先生、蓝曦臣大吃一惊,就连蓝忘机也满心讶异。

“你们两个,快来向叔祖父、大伯赔罪!”魏婴走到孩子面前,轻轻拎着二人衣领带过来。

“叔祖父、大伯,对不起!”两个小团子端正行礼。

“没……没事。”蓝老先生还没回过神,被两个孩子一礼弄得手足无措。

“我无妨,为难的是忘机。”蓝曦臣含笑看着弟弟越来越红的耳根,“忘机使出八成灵力都没能破开结界,你随手一挥便消去。无羡,你的修为大涨,如今忘机怕是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大哥,不是这样的!不是蓝湛修为不够,这结界不靠灵力构筑,单凭灵力,自然破不开。别说八成灵力,十成也是无用,就算大哥与蓝湛灵力相合,一样破不开!”魏婴连忙解释。

除了魏婴和两个孩子,其余五人听得一脸茫然,不靠灵力的结界?

“什么?”蓝景仪失声惊呼,“泽芜君和含光君联手都破不开?”

“正是。这是依托自然而生的感灵结界,由周遭花草草木一同守护。想要强行破除,就要毁掉云深不知处方圆五十里所有草木,你们做得到吗?”魏婴笑着回答景仪的疑问。

蓝启仁几人看看魏婴,又看向两个孩子,满眼好奇。

“我们进静室细说吧。”魏婴邀众人入内。蓝忘机净手煮茶,魏婴落座,缓缓道出这三年的所有经历。

从初上碧仙山,数次濒死遇险,意外有孕、诞下孩儿,到机缘修成感灵之力。

故事跌宕,听得众人心头震颤,心疼他一路坎坷。蓝湛斟茶的手微微发颤,万幸,魏婴撑过来了。

他也没有隐瞒,当年自己曾化为女子,才与蓝湛有了这两个孩子。

“那时我长久昏迷,并不知晓已经怀有身孕,直到临盆前夕才苏醒。没过几日,两个孩子便要降生,彼时金丹不稳,生子凶险万分。靠着师祖、师叔伯合力相助,还有蓝湛、思追隔着水镜输送灵力,才堪堪平安。生下孩子之后,还要承受三次洗髓,凶险难料。师祖冒险寻来琉璃霜花,此花可以滋养肉身、修复金丹、辅助洗髓。谁料长久以心血养护此花,我竟习得感灵之力,可以和草木生灵沟通,借万物之力布设结界。这结界,唯有同样掌握感灵之力的人,才能化解。”

“那为什么两个孩子也能施展感灵之力?”蓝景仪理清大半,魏前辈是生子之后才得到感灵之力,可孩子早就出世了。

“这个缘由,说来奇妙,许是哺育之时灵气相融。两个孩子天生便能和草木生灵交流,感灵之力和我相差无几。山上师祖、师叔伯喜爱他们,将毕生功法尽数传授。别瞧他们尚未结丹,若是不靠灵力强攻,这里除了蓝湛和大哥,就连叔父,都未必能胜过他们。”魏婴摸了摸鼻尖,声音越说越小,神色精彩,其余人听得目瞪口呆。若是比拼灵力,那便另当别论,灵力尚有高下之分。

感灵之力威力无穷,运用得当,山川草木皆可化为攻势,防不胜防。

蓝景仪按捺不住好奇,指尖凝起灵力,朝着两个孩子试探。初儿抬手一转,一股红色感灵之力涌出,景仪一下子摔落在地。

“哥哥,你偷袭我!”初儿张口就哭,哭声震耳。蓝启仁心疼地抱起小丫头,转头训道:“蓝景仪,以大欺小,抄《礼则篇》一遍。”哪怕故事离奇,如今得了孙辈,蓝老先生满心欢喜。

“啊!”景仪委屈不已,明明是自己被击倒,受罚的却是自己,不过想试一试强弱而已。

泽儿看着妹妹假哭,不忍直视,端庄走到父亲身侧,伸手牵住蓝忘机的手,低头不语。

“叔祖父……呜哇!哥哥打我!”初儿见叔祖护着自己,愈发委屈地搂着蓝启仁脖颈假哭。

蓝忘机感受着儿子的依赖,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回握住泽儿的小手,另一只手伸向魏婴,紧紧牵住分别三年的爱人。

泽儿抬眼,看见娘亲的目光牢牢黏在父亲身上,父亲哪里像娘亲说的那般冷淡,掌心滚烫。他嫌弃地抽回手,走到妹妹身边。

“初儿,下来。”泽儿淡淡开口。

“哦。”把戏被哥哥戳穿,初儿蹬蹬小腿,示意要下地。蓝启仁还舍不得松开。

泽儿牵起妹妹,径直往外走,淡淡丢下一句:“累了,要休息,你们……碍事。”

蓝曦臣这才恍然,确实碍眼,弟弟和弟妹分别三年,该给二人独处的时光:“叔父,我们先带泽儿、初儿安置歇息。”

“好好好!”蓝启仁应声,随即开口,“曦臣,把孩子送到松风水月,挨着我住处,我照看更放心。”

“好。”蓝曦臣浅笑。叔父先前还一直忧心忘机无后,如今一下一双孙辈,欢喜得忘乎所以,非要亲自照看才安心。

思追望着爹爹,心里也想留下,可看见父亲与爹爹之间的氛围,便识趣地拉起还坐在地上、备受打击的景仪一同离开。景仪败给三岁幼童,自尊心深受打击。

思追望着前面两个粉雕玉琢的弟妹,满心欢喜,父亲和爹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有弟弟妹妹,一家人终于可以长久相伴。

蓝曦臣把两个孩子送到松风水月,安顿在叔父隔壁,方才离去。想起山门口被初儿破开的结界,无奈摇头苦笑,往后布设结界,怕是要指望初儿了。

所有人尽数离开静室。屋内只剩下蓝忘机和魏无羡,二人静静凝望,仿佛要把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看够。

“魏婴~”

“蓝湛~”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两声呼唤。无数孤寂长夜,这两个名字,是彼此全部的念想。眼中再无旁人,蓝忘机起身,将心心念念的魏婴拥入怀中,时隔三年,终于再度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