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区很空。
今年的最后一场考核,总共只有六个人。沈时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闭着眼,把那首歌唱了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准备,是告别。
唱完这一遍,无论结果如何,都算有了交代。
九点五十,面试间的门开了。
"沈时叙。"JS翻了下名单,"提前进来。"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窗边多了一把椅子,山鬼坐在那里,见他进来,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水瓶,算是打招呼。
"开始吧。"JS头也不抬。
"老师,"沈时叙开口,"我有一首准备过的歌。但我想申请——您给我命题。"
JS翻页的手停了。他抬起眼,隔着镜片看他,看了足足三秒。
"你知道命题的意思吗?"
"知道。"
"不准备,不排练,现给现唱。"JS把平板扣在桌上,"你可想好了。这是你今年最后一次机会。"
"想好了。"沈时叙说,"准备好了的歌,我已经唱完了。"
JS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站起来,隔着桌子递到他面前。
纸上是打印的半阕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无伴奏。"JS坐回去,"两分钟准备。唱不出来,现在就回去。"
沈时叙盯着那半阕词,指尖发凉。
《青玉案》。他没唱过。戏腔的调子和它合不合,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身后,山鬼拧瓶盖的手停了,抬眼看了JS一眼——这首,是JS平板里存着的"处刑曲",去年有人现场命题唱过,唱到一半自己停了,哭着出去的。
等候区那几个人还不知道,沈时叙抽到的,是全场唯一一道死题。
"还有一分四十秒。"JS提醒。
沈时叙深吸一口气,把纸放在桌上,闭上了眼。
不去想戏腔,不去想破音,不去想门外有没有人,不去想这是今年最后一场——
天台,雨,旧音箱,青川的晚风。徐来躺在水泥地上哼过的那些跑了调的曲子。妈妈说的"没怎么听出你在想什么"。JS说的"门口没人等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唱"。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镇政府门口的石狮子后面,他唱歌,只是因为想唱。
那时候没有人听。
那时候最好听。
沈时叙睁开眼,起腔。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JS的笔停在了半空。
那不是流行歌的唱法,也不是戏曲的科班路数。少年音在"花千树"三个字上轻轻一挑,挑上去,又稳稳地托住,像一盏灯被人提着,走过很长的夜路。
"宝马雕车香满路"——他略过了所有花哨的转音,就平平地铺过去,铺得又稳又阔,整条街的灯火都在他嗓子眼里亮起来。
窗边,山鬼缓缓地坐直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
戏腔在这里拔地而起,拔到最高处,他不收,反而松开了,任那一点声音在空气里颤,颤得人后颈发麻,然后轻轻巧巧地落下来——
"蓦然回首——"
JS放在桌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念出来的。念完,房间里落针可闻。
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多余。
沈时叙垂着眼站了三秒,才从那段旋律里退出来,退回到这间冷气过足的办公室。他朝JS微微鞠了一躬,又朝窗边鞠了一躬。
"唱完了。"他说,"谢谢两位老师。"
JS看着他,没说话。
那种沉默沈时叙太熟悉了——前三次,每一次"但是"之前,都是这种沉默。
"回去等通知。"JS说。
沈时叙的心沉了下去,又奇异地安稳。
他直起身,脸上甚至带了点笑:"好。麻烦了。"
转身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山鬼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怕惊动什么:
"同学。"
沈时叙回头。
山鬼举了举手机,笑着,眼睛很亮:"今天这一场,我录了音。唱得好——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的一遍。"
"别听他的。"JS头也不抬地泼冷水,"录了也白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