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渡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屏幕里是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租屋的灯管有些旧了，照得人脸发青，他伸手把台灯往旁边拨了拨，光线偏过去，五官才显得柔和一点。直播间在线人数停在七，已经五分钟没动过，弹幕干净得像被人关了。

他调了调耳机的位置，开口说：“今晚唱几首老歌，有想听的可以打在公屏上。”

没人回他。那七个人像七个假号，连进出提示都没有。林渡没再说话，低头点开伴奏，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慢慢吸了口气。

唱到第二句，终于有人发了一条弹幕，系统自动挂在屏幕中央，白色小字：主播声音挺好听的。

林渡余光扫到，顿了一下，没停下来，只是把下一句唱得更稳了些。他唱完一首，直播间人数变成了九。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留下的还是沉默。

他轻声说：“谢谢还在的朋友。”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他瞟了一眼，是赵太阳发来的语音。林渡犹豫两秒，没点开。他还在直播，虽然这直播也没什么人看，但他不想在镜头前分心。又唱了半小时，他把歌单里最后三首唱完，跟那不到十个人说了声晚安，关掉直播。

他拿起手机，赵太阳的语音下面多了一行字：方便了回个电话。

林渡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赵太阳的声音带着点风，像在阳台或者室外，混着一点车辆经过的杂音。

“刚下播？”

林渡嗯了一声：“赵哥，怎么了。”

赵太阳没绕弯子：“我刷到你直播间了，听了一会儿。你在那边播了多久了？”

林渡说快三个月，赵太阳啧了一声：“三个月，直播间十个人都不到，你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林渡沉默了一下：“换哪儿都一样，我不会来事儿。”

赵太阳笑了一声：“谁让你来事儿了，唱歌的人，会来事儿才麻烦。”

林渡没接话。赵太阳那头静了几秒，又说：“听潮阁这边想签两个新声，我看了你几场，觉得你条件不差，但得有人帮你把路铺一铺。你愿不愿意过来试试？”

林渡说：“我考虑考虑。”

赵太阳不催他，只说：“行，明天我让JS加你，他会把考核流程发你。你先看看，不着急决定。”

挂了电话，林渡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打在窗帘上，晃得人心烦。他不是不想去，是怕再换一个地方，结果还是一样。三个月前他刚开这个号的时候也想过会不会有人喜欢，后来慢慢就不想了，每天照常开播，照常唱歌，像完成任务。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微信验证消息。头像是一片纯黑，名字叫JS，备注写着：听潮阁JS。林渡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文件。

“这是听潮阁新声考核的基本流程，你先看。时间我排在后天晚上八点，可以就说一声。”

林渡翻了两页，回了一个好。

那晚他没睡好，梦里一直有人说话，乱糟糟的，醒来全忘了。

第二天在琴行，他给几个学生上了课，间隙里收到JS的消息，问他有没有比较拿手的歌。林渡想了想，回了一首《人间》。JS没评价，只发了一句：后天别迟到。

到了考核那天，林渡提前半小时进了JS给的那个线上房间。房间里还没开麦，只挂着一个题词板，写着“听潮阁新声考核候场”。他戴好耳机，把音量调到合适的位置，手心有点潮。七点五十八分，JS进来了，头像右下角亮起麦克风标志，声音很稳：“能听到吗？”

林渡说能。JS让他先清唱一段，林渡唱了《人间》的第一段。唱的时候他盯着桌上的一根笔，不往屏幕上看，唱到高音时稍微收了一点，没敢顶满。JS没打断，等他唱完才说：“你声音底子不错，但高音位置不稳。我给你三分钟，你自己调整一下，重新来一遍。”

林渡点点头，闭着眼睛慢慢吐了几口气。他心里清楚，刚才不是能力问题，是怕出错，所以用力过猛。第二遍他放松了些，把高音放出去，没有喊，只顺着气往上送。唱完以后，JS沉默了几秒，说：“这遍稳了。”

林渡说谢谢。JS又让他跟了一段伴奏，试了试节奏和音准，最后说：“可以了，明天赵总会拉你进听潮阁的新人群，具体签约细节会有人跟你对接。”

林渡以为考核还要好几轮，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愣愣地问了一句：“过了？”

JS说：“你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唱，是没人告诉过你该怎么用。这个我可以带你。但能不能留下来，看你之后播得怎么样。”

林渡点头：“我明白。”

他退出房间，手机还亮着，手心全是汗。他盯着JS的头像看了几秒，没退出对话，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被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

第二天下午，他被拉进一个叫“听潮阁新声”的群。群里几个人轮流发了名字，其中一个叫徐来的先开口：“新人谁啊，冒个泡。”

林渡还没来得及打字，一个叫澈清的已经接上：“听赵总说唱歌挺牛的，别进来就吊打我们啊。”

林渡打了一句：“我叫林渡，请多关照。”

澈清回得很快：“还挺客气，行，以后跟我混。”

徐来发了个语音：“别听他的，他就是想让你上他那个破娱乐局凑人头。”

澈清跟了一条：“你说谁破娱乐局，我那是提高新人曝光率。”

林渡看着聊天记录往上刷，没插嘴。他不太会接这种热闹，但也没觉得排斥。群消息又跳了一下，赵太阳发了条公告，说晚上七点全员开小会，新人也来，互相认识一下。

林渡盯着“全员”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有点凉，喝下去胃里发紧。他回到桌前，把手机拿起来，看到澈清已经给他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以后有事喊我，没事也可以喊。

林渡笑了一下，点了同意。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他坐在椅子上，耳机挂在脖子上，电脑屏幕还停在听潮阁的公告页面上。首页推荐位上挂着几个主播，名字前面都带着“T.”，头像一个比一个精致。他看了半天，没认出哪个是徐来哪个是澈清。

手机亮了一下，徐来在群里拍了拍他：“晚上别紧张，又不是开播，就露个面。”

林渡回了个好。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歌单，在《人间》旁边画了个小圈。窗外的风掀了一下窗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

桌上的老式闹钟滴答滴答地走，他重新打开手机，把徐来那句话又听了一遍。语音里背景音有点吵，像有人在旁边笑，徐来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夏天傍晚从巷口吹过来的风。林渡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两遍，忽然觉得，也许换个地方，确实会不一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