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夏天来了，天气多变，要么下雨，要么闷热，顾潇影除了去闲语茶馆说书，其他时间都懒得出门，每天除了日常读书认字、练习画画外，就是睡觉和研究各种好久没吃的小吃。于是，由于特别会研究各种小吃，吴舍来长乐宫的频次也多了些。

这天，长乐宫里，顾潇影要了一块冰，照例支开了大家，喊来吴舍和她一起做刨冰。吴舍到了长乐宫以后，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坛子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你知道吗？自从你来了以后，我的日子真的太好过了。不但升官发财，休沐天数变多，现在甚至工作都如此闲适了。我这一帮同事，还有隔壁太医院的人都可羡慕我了哈哈哈哈。”

顾潇影摆摆手：“哎呀，老乡帮老乡嘛，话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格外开心？”

吴舍笑道：“沈嫔那个搞事精，她的肖像画她终于满意了，我不用再被她折腾了。而且我跟你讲，我觉得她不对劲，她对她身边一个太监格外好，不知道是不是有一腿。那太监还是个断眉，长得挺帅的。”

顾潇影：“不会吧，她怎么可能跟太监有一腿，太监又不行。”

吴舍凿了点冰块丢进坛子里，又舀出来一杯，递给顾潇影：“算了算了，不说那搞事精的事了，今天开心，你瞧瞧我带了啥？”

顾潇影看着杯里深色的液体，以及液体里不断往上涌的细小的泡泡，心里一惊。

“这……这是……可乐？！”

吴舍一脸嘚瑟地点了点头。

顾潇影狂喜：“你会做可乐？”

吴舍摇摇头：“找杰伦兑的。”

顾潇影：“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杰伦有那么多能力，而我的沈腾却是个沙璧……”

吴舍得意地笑道：“这么看来，有任务是好事啊，我能瞬移，还能用任务积分兑点东西。”

顾潇影倒在竹摇椅上，双眼发亮：“你能不能兑个带200个单机游戏的电脑和一个太阳能发电机过来？”

“瞧你那点出息，在这儿拿太阳能发电就为了打游戏啊……”吴舍也往自己的竹摇椅上一倒。

“不然呢？要不然你兑个可以无限畅饮的冰饮料机？”顾潇影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冰可乐，“啧啧，太快乐了吧……”

吴舍把双手垫在后脑勺下，悠闲地靠着，看向顾潇影：“想得美，你知道我为了喝上这一口，攒了多久的积分吗？我从去年就开始攒了。”

“你积分很难攒吗？”

“何止啊……小任务一两分，中等任务五分，大任务才十分。”

“那……这一坛子可乐……”

“一百分。”

“啊？”听到可乐这么贵，顾潇影只觉得口中的可乐简直就是琼浆玉液，“那我可得省着点喝。不对，得赶紧喝，不然都跑气了。”

吴舍：“……”

顾潇影吨吨吨猛喝了一大杯，打了个二氧化碳嗝儿，惬意地往后一倒：“那你都做些什么任务啊？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种种地啥的？”

吴舍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总之什么样的任务都有可能，而且任务不是一直有的。”

顾潇影：“那……等你成为大兴第一的画师以后，是不是就算任务全部完成了？”

吴舍愣了愣，“嗯”了一声：“应该是的吧。”

顾潇影笑道：“那……没有任务了以后，你想做什么？”

吴舍看着顾潇影的笑脸，忽然有些恍惚。他想到，梦里的自己正处在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阶段，他努力工作攒钱，想着早点定下来，等小樱毕业以后好接她过来。他想着，之后两人一起努力，争取在小樱25岁那年买好房，和她求婚。再之后，他们会生儿育女，幸福地过下去。

可现在，他身处异世界的大兴，跟随着系统的指引一步步完成任务，等完成以后……杰伦答应过他，只要他能完成，就可以……

“吴舍？吴舍？”顾潇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舍回过神来，答道：“我倒是没想过之后要做什么。打游戏的时候，一关关玩过去，等到通关了以后，好像这个游戏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顾潇影：“这可不一样，游戏是游戏，人生是人生。”

吴舍在摇椅上晃了起来，看着头顶精美的雕花在视线里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好像打游戏的时候，将画面放大又缩小。

吴舍深呼吸了一下，脑海深处的某些似真似幻的血腥画面一闪而过：“一样的吧。我是有任务的玩家，你是自由玩家，这世界是个真人游戏。”

顾潇影撑着椅边的扶手坐直了身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游戏呢？”

“怎么不是？说不定……说不定我们一起打通关了，就能回去了呢？”吴舍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看到了爸妈，看到了小樱的笑脸。

“回去？嘁，人都烧成灰了，回那边干嘛。”顾潇影想起了外公外婆，想起了自己小小的一方坟墓。

吴舍：“你从没想过要回去吗？”

顾潇影听着吴舍身下的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突然意识到，自从外婆走后，自己好像再也没有过回去的念头。

她在原本的世界，已经没有家了啊……

吴舍久久没有听到回答，便睁眼瞧了过去，只见顾潇影呆坐在摇椅里，双眼虚焦地盯着桌上的可乐坛子，表情有些怆然。他连忙站了起来，故作轻松道：“算了，说这些干嘛，还不晓得任务能不能完成呢，走一步算一步咯~咱快来做可乐刨冰吧。”

……

议事殿外，段获站在门口，默默听着殿内段老将军和皇上的对话，麻木的脸上带上了一丝酸楚。顾潇影提着水果刨冰走近议事殿，远远地就看见了段获人高马大地立在那里，在巨大的、朱红色柱子的映衬下，却又显得像是个被抛弃的委屈的孩子。

待走近后，段获便发现了顾潇影。

“公主殿下。”

“诶诶不必行礼，你来找父皇议事吗？怎么不进去？”顾潇影掀开层层保温的毯子，从里面拿出一杯刨冰递了过去，“这是我刚刚做的刨冰，你尝尝。”

“谢过公主殿下。”段获脸上换上了笑脸，“是臣父在于殿下议事，臣在此等候。”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这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我们以你我相称就行，快吃个刨冰解解暑。”

“嗯，谢谢公主殿下。”

段获拿起勺子，刚把甜丝丝的刨冰放进嘴里，殿内便传出段老将军激动的声音。

“皇上，老臣十八年前就说过，绝不认他这个儿子！！”

段获立刻顿住，浑身僵硬又冰冷，一双眼慌乱地看向顾潇影。

顾潇影拿着刨冰的手也停顿了一瞬，但她马上抬头看向段获，表情自然：“这里有点热，我们坐到那边凉快的地方去，一起吃好不好？”

段获心中一暖，像个垂耳的大狗狗一样，朝着顾潇影点了点头。

二人拿着刨冰顺着殿外走着，里面继续传出段老将军和皇帝的声音。

皇上：“可他是个好孩子，骁勇善战，忠勇卫国，待你也以孝悌当先。他……颇有当年墨儿的风范啊。”

段老将军：“皇上，不论他立下多少军功，或是对我如何，都不是我的儿子，更遑论与墨儿相提并论！老臣年岁已高，只求皇上准许老臣过继堂弟的孩子。老臣不求段氏兴旺发达，只求血脉延续。”

皇上叹了一口气：“你何必如此固执，这样叫他如何自处？”

段老将军嗤笑：“他？他爱如何如何！最好是出去自立门户，我一见他就碍眼！”

“……”

二人在阴凉处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段获只机械性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刨冰，他知道刚刚那些话，公主殿下肯定都听见了。

“你吃慢点，一会儿脑袋该疼了。”顾潇影莫名有些心疼，放下手中的刨冰，伸手握住了段获的手腕。

段获只觉得手腕上一凉，冰冷的温度让他忽然间冷静了下来，他看向眼前面带担忧的公主殿下，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他高烧不退，她拿打湿的凉帕子帮她退热，脸上也是带着这样担心的神情。

“公主殿下，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变。”

顾潇影看段获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刚松开手准备拿刨冰，就听到段获忽然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她心里默默地想，【怎么可能没有变啊，魂都换了一个了……】。正打算说些什么，段获却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殿下，不知你是否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你还很小，像个小糯米团子。”

顾潇影想起茶清灵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一次宫宴，难道要更早吗？

段获不知道顾潇影心中所想，陷入了回忆中，继续说道：

“那日夜里，我大哥自刎了，府中上下一片混乱。偏那时，录国联合了周边其它小国，侵犯大兴疆土，父亲和其它几位将军被皇上召进宫中商议派兵事宜，便被留在宫中吃晚饭。家中几位堂叔伯不顶事，只剩母亲一人操持后事。她将我叫到大哥房里，让我对着大哥的灵体发誓，此生要继承大哥的遗志，勤学苦练，拳不离手，建功立业，守护大兴。随后，她让管家速速进宫将父亲带回来。”

“管家行至门口，正要上马，想起母亲忘了给他入宫的令牌，我便匆匆跑回去找母亲要令牌。可当我进入大哥房中，却正好看见母亲饮下一杯毒酒，七窍流血，倒在了大哥床边。”

段获眼中没有一丝泪，甚至语气都好似有些平淡无情，但在顾潇影眼里，他周遭却好似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楚。

“至此，我没了姨娘，没了大哥，也没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