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齐安殿。

“陛下答应过我会护住沈家，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两道身影扭打在一起，将殿内的陈设尽数打翻。段如许红着一双眼压在顾朝和的身上，手臂紧紧抵着他的喉咙，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段如许，你放肆！朕是皇帝，你如此大逆不道，朕随时可以杀了你！”顾朝和亦伸直手臂掐住他的脖子，不断用力将他向上顶。“杀我？你有资格吗？”段如许空着的手横扫过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扭了下来，顺势将人带起，狠狠一脚踹上了他的胸膛，将人踢出几丈远。

顾朝和的身子撞上梁柱方才停下，捂着胸口咳嗽着：“朕如何没有资格？”段如许轻蔑一笑：“陛下以为在宫中豢养三五死士暗卫，真得能瞒过如风馆吗？”顾朝和咬牙，他豢养死士之事极为隐秘，绝不可能泄露，如风馆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段如许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当年先祖耗时费力创办如风馆，遍寻能人异士纳入馆中，培养出诸多足以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搜罗消息又有何难？”

“对沈家下手，是你默许的。你身后的人，是谁？”段如许鹰一样凌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看着他了，顾朝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属于帝王的威严就这么被他踩在了脚下。

“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告诉你？”顾朝和也不甘示弱地直视着他。段如许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亮于他眼前：“西冷苑中关着何人，陛下比我清楚吧？”在看到铁牌的一刹那，顾朝和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段如许挑眉：“我也以为他被我杀了，我也很意外。这都是拜陛下的好皇兄所赐，让我自以为除掉了心魔，甘心辅佐他，甚至辅佐你。不过可惜的很，我改变主意了。”

“段如许……你什么意思？”顾朝和看着他那双慢慢变得猩红的眼，心头涌上一丝恐惧。“陛下好好享受你这时日不多的皇帝宝座吧。”段如许来去如风，禁宫守卫于他而言如同摆设，轻车熟路地来到西冷苑，夜色静谧中，隐隐听见蛇的吐信声。

推门而入，停在熏炉前，屋中还有些淡淡的香气没有褪去，段如许对着黑暗中的人开口：“条件是什么？”铁链微响，帘帐微动：“你恨我吗？”段如许没有答话。那人接着说道：“我有些后悔，将你教养成这样……”

“他给你的条件是什么？”段如许平静地问道。“你知道了？”黑暗中的声音有些丧气，段如许却不放在心上：“你当初引我至此，不就是他授意的吗？又何必多次一问？”

“你这是谋逆！”他有些急了。段如许冷哼一声：“他顾启泰能做得，如何我就做不得？”瘦骨嶙峋的双手抓上了段如许的肩膀：“我将你带进如风馆，是为让你能安稳地存活于世，不是为了谁的野心操弄这些权谋之术。”

段如许看着眼前的人，那双微微泛着黄的眸子，有些许浑浊，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馆首屈无常，为了权柄不择手段的人，如今竟来劝他回头是岸。他不屑地笑笑：“曾经不可一世的屈无常，如今竟是这般胆小如鼠了吗？”

“我娘因何而死，你应该清楚。”段如许一提到秦柳的死，屈无常的身子便跟着一颤：“柳娘……”段如许拂掉他的手：“顾启泰欠我的。你，也欠我的。”段如许离开之后，屋内的香味重了些许：“老怪物，不得不说，你教出来的徒弟，比你有意思多了。”

“大人！”外出归来的陈纪安看到营房内亮起莹莹烛火，忙推开门，就见桌边坐着一袭黑衣的段如许，陈纪安心中的愧意腾然升起，重重地跪在他身前，深深埋首，哽咽道：“属下有负大人所托，沈小姐……”

“起来。”“大人……”陈纪安慢慢起身，看着面无表情的段如许，虽然还如往常那般冷漠淡然，却总觉得他哪里变得不一样了。段如许斟了杯酒，一饮而尽：“纪安，你可还记得身在如风馆的那些时日？”

陈纪安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照实回答道：“记得。”“苦吗？”“虽然苦，但是至少还活着……”“活着？”段如许轻笑：“若你知道你所谓的活着，只是有心人煞费苦心，精心谋划的一场局骗局。你还会如此庆幸吗？”

“大人，你这是何意？”陈纪安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骗局？段如许起身走至窗边，抬眸看着那轮稍显暗淡的圆月：“十年的时间，能磨掉一个人的心性，毁掉一个人的信念，也能让一个人看清自己的本心。”

“大人，你……”陈纪安有些恍惚，这一幕似曾相识，十几年前，也有那么一个人，于寒光中独立望月，只是那个人……陈纪安的目光锁定在段如许的身上，沈小姐若是还在，大人此刻也许就不会如此伤怀了。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段如许转过头，问道：“纪安，你可知我母亲为何而死吗？”陈纪安摇头不知，他对秦柳的印象并不深，只依稀记得她是一位柔情似水的美人，虽生活困苦，却从不自怨自艾，凡事都能一笑置之，却终是红颜薄命，久病身殒。

“为了顾启泰空许的承诺，她赔上了自己青春，赔上了自己的命。”段如许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身世，就连陈纪安也知之甚少。“顾启泰欠我娘的，欠我的，该还了。”

“大人，你是想……”陈纪安毕竟跟了段如许许久，有些事不需要明说，他也能猜到一二，心中难免有些诧异。“若真如此，你可还愿以命相抵？”段如许故意将话说得重了些，给他留了一条退路。

“大人。”陈纪安郑重地跪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奉上给他：“无论大人是想位极人臣，还是欲为天潢贵胄，纪安都誓死效忠大人，惟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