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子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赐婚之事乃陛下之意,我与沈小姐都是奉命之人。顾世子缘何来问我这奉命之人呢?”段如许指尖轻点桌面,目光绕过顾堇悠,停在歌舞伎的身上。
“段大人当真不知其中关窍么?”顾堇悠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面上看出些什么,却始终不得见。“这么说,顾世子倒是知晓一二了?还望顾世子不吝赐教。”段如许转回目光,与他对视。
顾堇悠开口道:“段大人应当知晓我与知情并非至交。”段如许反问:“顾世子的事我又如何知晓?”顾堇悠冷笑,“段大人自欺欺人的本事还真是厉害的可以啊。”段如许饮了杯酒,复又斟满,“如许何来自欺欺人一说?”
“那日陛下宫中设宴,知情与我浓情蜜意,段大人不是看得清楚么?”顾堇悠的指尖摩挲着酒杯,讥笑道。“呵……顾世子这是宣誓主权么?”段如许明白了顾堇悠此番邀他前来的目的,“既然如此,那顾世子为何迟迟不向陛下请旨赐婚呢?”垂眸含笑,抬手叫停了舞乐,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沈小姐。”带着环儿出府的沈知情一出门就看见了陈纪安,一旁还有早就备好的车马。“陈副使为何在此?”沈知情微愣。“属下是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来接沈小姐的。”陈纪安微微施礼,示意沈知情上车。“有劳了。”沈知情点点头,领着环儿上了车。
“小姐,姑爷这是在卖什么关子啊?”环儿悄悄掀开帘脚看了一眼车驾旁御马的陈纪安,转头问道。“想来段大人是为了在成亲前缓解我二人的尴尬吧。”沈知情也不理解段如许为何会突然相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车马停在了清风楼前,陈纪安率先下马,“沈小姐,到了。”沈知情由环儿扶着下了车,跟在陈纪安的后头。“柳掌柜,我家大人可到了?”陈纪安招来柳掌柜问道。“哟,是陈副使啊。到了到了,小段大人一早就到了,这不才到没多久,就被顾世子请了去。”柳掌柜一边摇着手中的绢帕一边说。
一听到顾堇悠也在,沈知情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小姐……”一旁的环儿急忙稳住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沈知情深吸口气,对她摇摇头。“那你可知顾世子叫我家大人过去所为何事?”陈纪安皱眉。
“哎呦。贵人们的事哪是我能打听的。不过啊……”柳掌柜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说道:“顾世子面色不善,怕不像是有什么好事……”“这……”陈纪安一时犯了难,既不能去催,又不能将人晾在这。
“陈副使,你且先带我过去等段大人就是。”沈知情却在这时开了口。陈纪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沈小姐请随我来。”说完便带着沈知情往二楼的包厢去。
陈纪安停在其中一间门前,门牌上书钗头凤。陈纪安推开门,领人落座,桌上水果糕点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午时日头闷热,环儿一进来便将窗尽数打开。“沈小姐,你且稍坐,属下在外候着。”沈知情满心都是刚刚柳掌柜的话,并未注意到陈纪安临走前的眼神。
“段如许!”一句话便问到了痛处,顾堇悠怒锤桌案,直呼其名。“怎么?顾世子这是恼羞成怒了?”段如许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姐……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姑爷的名字?”立在窗边的环儿突然间开口,满目疑惑地看向沈知情。沈知情秀眉微蹙,她也听见了,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顾堇悠。
环儿好奇地凑近窗边向下张望,终于在正对屋窗的江边寻到了来源,“小姐,真的是姑爷,就在那艘画舫上。”沈知情起身来到窗边,这里的视野刚刚好可以看见画舫内的段如许,却独独挡住了坐在他对侧的人。
“段如许,若非……”顾堇悠拳掌紧握,恨恨怒视。“若非什么?”段如许依旧不紧不慢地饮着酒,丝毫不将他的反应放在眼里。“若非我父亲只存拉拢之心,并无结亲之意,我又何以一拖再拖?”段如许的冷淡彻底激怒了顾堇悠,竟就这么将个中原委和盘托出。
包厢与画舫本就相隔不远,加之顾堇悠激动之下,声音更是响亮,沈知情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像是有什么狠狠刺中,抓住窗沿的双手竟直鼓起了青筋,才堪堪撑住欲倒下的身子。
“顾世子慎言。”段如许的目光扫过歌舞伎,“朝臣意见相左是常事,却也不乏结以秦晋加以修好的先例。顾世子试都不曾试过就如此退缩,实非大丈夫所为。”
“段如许!别用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说教于我。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了么?”顾堇悠一把拂掉桌上的吃食,双臂扶桌撑起了身子,凑近他,“段大人十四岁入佑竭营,十六岁杀百人过而血不沾身,十八岁为副使,二十岁擢升指挥使。百姓口中狠辣果决,杀人如麻的俏面无常,段大人,你这些年杀了多少人,怕是连你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吧?”
段如许看着面前那双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眉眼,淡淡开口,“顾世子这么了解我么?”顾堇悠慢慢坐下身,“谈不上了解,最多算是关注。”段如许轻笑,“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我杀的人都死在了战场上,并不冤枉。”顾堇悠轻哼一声,“段大人可真是会避重就轻。”
“顾世子邀我前来叙话,反倒先动气怒来,如许惶恐,这杯酒,就当做是赔罪了。”段如许拿过桌上仅存的一壶酒给自己倒上,又斟了一杯推到顾堇悠面前,“顾世子无非是想告诫如许,沈小姐是顾世子中意的人,如许当有自知之明才好。”
顾堇悠闻言,以为段如许可以知难而退,心中怒气稍缓,正准备喝掉杯中酒的时候,段如许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可顾世子忘了,沈小姐今后是我的妻,该谨守分寸的是顾世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