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炎热的夏天,热浪席卷柏油路面,蝉鸣聒噪不绝。
高启兰双脚搭在桌面上,网吧里各种游戏音效混合着泡面味和烟味,熏地人头疼。
高启兰掐灭手里的烟,最后看一眼屏幕上由线条与数字延绵出的红海,啪一下拔了电源线。
“兰姐。”
几个小弟殷勤拿着香水给高启兰喷了一通,又合力拿着好几把蒲扇把香味扇淡,确定身上没了烟味,高启兰才抚平校服戴好眼镜,回归平凡女高中生的样子。
高启兰卷吧一沓票子,随手塞给离得最近的人:“带着兄弟们分批吃顿好的,给我看紧了,不许别人在咱们地盘闹事。”
伴随小弟们一路鞠躬高喊的“兰姐再见”,高启兰独自走出网吧,坐上公交车去往目的地。
工地的尘埃在午后近乎凝滞的酷热里沉浮,被西斜的太阳染成一种粗糙的、带着刺痛感的金黄。
搅拌机早已停歇,但空气仍饱含着水泥的涩味和钢筋被曝晒后的铁腥气。废料堆旁,几丛野草蔫蔫地贴着地皮,叶尖卷曲焦黄。
穿着校服的高启兰与这片工地格格不入。
刷洗干净的帆布鞋踩在碎石与断砖上,每一步都陷落些许,鞋面上的灰尘惹眼,而她却毫不在乎。
她是来找人的。
废弃石板形成的阴影里,两个男人像两尊被遗忘的泥塑,并排坐着。兄弟两人间的空地上立着一瓶最廉价的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昏黄光线下折射出绚烂的光泽。
他们没怎么喝,只是盯着酒瓶,眼神空得骇人。
高启兰在两人面前站定,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阿军肩头微微一颤,阿正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两人身体下意识想弹起,看到高启兰稚嫩的面容却不由僵在原地。
高启兰朝两人抬抬下巴:“缺钱?”
阿正含糊着嗓音敷衍道:“老板,这里是工地,打零工的地方,您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高启兰笑了笑,摊开手掌里的两枚紫丹:“还记得这玩意儿吗?没退役前你俩应该天天见。我听说过你们,家里老人患病住院,儿女的学费都拿不出来,日子不好过吧?”
无视兄弟俩空洞的眼珠,高启兰拿出一包封口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那瓶白酒旁边。
“十万,安家费。”她的声音不高,被风送来,却压过了蝉鸣的嘈杂。
“别误会,”高启兰的眼睛在工地漫射的昏光里显得异常清亮,也异常冷静,“不是白给,是预支。安顿好家里老人孩子,该治病的治病,该上学的上学。等身后事……都抹平整了,来旧厂街找我。”
身后事三个字,她说的极轻。
两人甚至顾不得细想这天降馅饼背后的含义,黢黑手指急切扒开信封,看到里头满当当的票子还不满足,阿军背过阳光蜷缩在角落,指尖沾了唾液一张张数清。
“真的!是真的!这是真钱!”
阿军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因这突兀的动作而凸起。阿正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十万。
这钱得存多久啊。
噗通两声,阿军和阿正朝高启兰跪下,高启兰及时抬手止住两人未出口的谢意。
“别说谢,也先别问要干什么。”面容恢复疏离,高启兰盘核桃一样把玩两枚紫丹。
“就当是我高启兰今天偶然想‘买’两个人。买两个赤胆忠心,一往无前的人。”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