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兩個多時辰的跋涉,陳佳榮一批人終於趕到了劉家鎭。此時的劉家鎭上,一片狼藉,“屍橫遍野”,慘不忍睹。從三天前的邊疆鬧市,變成了“人間煉獄”。
第一節 姍姍來遲
一行人紛紛下了馬,把馬拴上後。向驛站逡巡而去。雖然早已料到了這一切,可是沒想到還是發生了。大家心頭的包袱變得沉重了起來,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風颳起,帶著淡淡涼意,吹向他們。眾人的褶襬颲颲飄起,衣服摩擦聲響過每個角落。撲面而來的風,如同芒針,浸入每個人的毛孔。
雖是“久經沙場”的錦衣衛,對於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除了陳佳榮和雪雁以外,卻都不由自主的戰慄了起來。
此時的陳佳榮,神色惆悵,凝望著面前的慘像。心中的疑惑和悵惘,如潮水在他已疲憊不堪的心中氾濫著。
他忍著咳嗽,思忖道:
“我們從遼陽趕往朝鮮邊境,并再次返迴。一路行動保密,為什麼一路上卻一無所獲,反被人牽著鼻子走。難道我們當中.......”
想到這裡,陳佳榮眼眶大張,睚眦欲裂。臉頰痙攣著,顴骨顯得格外凸出。
雪雁無意間瞥到了他的神色。感到一陣詫異。她在心中揣度道:
“義父喜怒不形於色,這種場面他屢見不尠,為何會突然面露難色。難道義父知道我們當中就有內鬼?這不可能啊!”
“義父,這幫人眞歹毒,鎭上老弱病殘,四百多人一個都不放過。”
雪雁瞪大眼,矁向陳佳榮。
“義父,你說畫師、朝鮮使者他們會來這裡嗎?”
“這幫人是衝著我們來的,也是衝著畫師和朝鮮使者們來的。”
陳佳榮點著頭,說:
“這裡是通往遼陽的必經之路,畫師和朝鮮使者他們會來,而且肯定已經來過了。”
“看來我們還是來遲了一步!”
一名緹騎走到一具屍體前,觀摩了一番。說道:
“鎭撫使大人,屍體上并未出現屍殭。而且還有餘溫。”
另一名緹騎,走到另一具屍體前,那具屍體上有被扯下的黑色布屑,傷口處插著一支有著鋸齒狀的偌大箭鏃。
“大人,你來看看。這種箭《武經總要》上根本就未記載過。”
於是,陳佳榮走上前去。蹲下身,觀察了一番。
那支箭,估計有一兩斤重,箭鏃很大,很寬。一旦被射中,即便是穿了一層魚鱗甲,也無法抵擋他的威力。
而面前那支箭,已經牢牢地將屍體釘在了地板上。
陳佳榮說道:
“這不是漢人的箭,根據箭鏃來看,這箭起碼有四五尺。
漢人的弓通常五到六尺,根本射不了這種尺寸的箭。
兇手使用的弓,也絕非一般的角弓。而是長白山一帶建州人所使用的弓箭。通常有七尺之長。
本是用來捕獵東北虎的,使用他的人應該身材高大,膂力過人。”
雪雁沉思道:
“這麼說來,兇手倒不是漢人,也并非日本浪人。”
陳佳榮搖了搖頭,用力從屍體上拔出箭鏃。望著箭鏃上黑布的碎片,觀摩了一番。
“我看也不盡然,現在還不能妄下結論!”
謝宇狠狠地說:
“不管他們是什麼人,我看這就是幫禽獸,要是早來一步,我非宰了他們不可!”
雪雁瞥了謝宇一眼,鼻嗤了下。呢喃細語道:
“哼,憑你那兩下子。”
兩名緹騎分別說道:
“得了吧,謝校尉,你對付我們綽綽有餘,對付這幫人還得義父出馬。”
“要是只有你在,這裡躺著的人,就不會全是我們不認識的了!”
此時的陳佳榮尚未平復,聽到眾人的吵鬧頓時怒氣上湧。
叱咄道:
“你們統統給我閉嘴!趕緊搜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活口!”
說完,咳喘了起來。
眾人聽後直打哆嗦,
“遵命!”
說完,沿著鎭上的大街,在四週搜了起來。
第二節 抽絲剝繭
七名緹騎呈張開的漁網裝,分別在四處搜尋了起來。
身為校尉的謝宇和雪雁,則留在了陳佳榮身邊。
雪雁從懷裏取出一塊錦帕,遞給了陳佳榮。陳佳榮接過錦帕,再度咳嗽起來。
謝宇埋怨道:
“義父,我就不明白。當今皇太后抱恙,皇上命令我們來采購高麗蔘。我們本可以到朝鮮采到高麗蔘,為何又要從朝鮮返迴去找畫師和朝鮮使者。這分明是節外生枝啊!義父!”
陳佳榮正顏厲色地說:
“謝宇,義父知道你急功近利。不過你記住,我是鎭撫使,飛魚營的計畫輪不到你多嘴。至於采購高麗蔘的事情,我會安排斗牛營的準千戶林童去辦!此次行動結束之後,我會重新遴選斗牛營的千戶的。”
此話一出,謝宇的胸口仿佛插了一刀。他不想讓雪雁和陳佳榮看到自己尷尬的模樣,轉身離開了。
“我去查查驛站,看看有沒有情況。”謝宇說著,瞥向了雪雁,眼珠朝那張錦帕上轉了轉。
雪雁見過謝宇的眼色後,怔忪了一番,轉頭望向陳佳榮。
陳佳榮用錦帕拭去了嘴邊的血漬,然後張開絲絹一看。
上面用精緻的刺工,繡著一汪水池,水池中有一隻高傲的鴻雁,一條浮出水面的鯉魚。畫面上密密麻麻,繡著辛棄疾的《祝英臺近<寶釵分>》: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萬曆一十七年七月初七
這首詞名爲“寶釵分”,古代情人離別時,常將寶釵分爲兩股,男女各執一股作爲紀念。
詞中上闋寫登高望春,下闋寫望歸。
“試把花卜問歸期,才簪又數重。”藉數花瓣數目以預測歸期,最開始是僥倖於萬一的自我欺騙,自然免不了。
“才簪又數重(剛剛插上髮簪,又數重複了)。”心裏滿是猶疑,忐忑與不安。
落款的時間,是乞巧節,也是雪雁啟程潛往日本的時間。一向不茍言笑的陳佳榮,臉上掠過一絲笑意。
“這是一張不錯的絲絹啊,只可惜我將它弄髒了!呵呵呵....”
看樣子,似乎要將這詞唸出。
雪雁惴惴不安起來,她癡癡一笑,從陳佳榮手中將絲絹扯來。鼓了鼓圓圓的桃花眼,靦覥地說:
“義父,它已經髒了,還是還給孩兒吧。”
陳佳榮正想詢問她些什麼,她循著謝宇的腳步匆忙向驛站奔去。
“義父,我去驛站查一查。”
陳佳榮望著她,慾言又止。竊竊私語道:
“你們這點小心思,當我猜不出來嗎?”
於是,陳佳榮在四週彳亍了起來,檢視了一番週遭的屍體。
週遭屍體不少,有被刀劈死的,也有中箭死的。刀口的痕跡,由深入淺,大都有一定弧度。
而箭鏃,除了之前那幾支外,還有兩種不同的箭鏃。一種就是常見的箭,另外一種是一種短小細長的箭鏃。
正當陳佳榮尋思之際,旁邊的墻壁上,隱隱約約晃過一個黑影,只見那黑影蜷縮一團,不停蠕動著。
第三節 生死一線
此時此刻,在週遭的屋檐上,前前後後,匍匐著數十人。包括伊賀那幫忍者,各個幪著面。
那個披著長髮,帶著鎏金假面的校尉再度出現了。那人窺伺著陳佳榮,嘴角掠過一絲冷意。
忍者頭目伊賀元虎,拿出火繩槍,裝塡起彈藥後,點燃火繩,通過屋瓴間的縫隙,朝著陳佳榮瞄準。
那個幪面人見狀,掐滅了他的火繩。陰陽怪氣地用日語說:
“伊賀君,先不要這麼早動手。畢竟他還是我的師父,我想多留他一陣子!”
伊賀元虎聽後,疑惑道:
“校尉大人,那你說說看什麼時候動手?”
“什麼時候,我自然會通知你們。”
那個幪面人音沉似鐵。
“畢竟他是我師父,我不想讓他死得不明不白,而且我們之間還有下一步計畫!”
說完,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第四節 浮出水面
另一處,謝宇在樓上搜尋了一番後。從一樓的櫃檯上取下一罈桃花釀,躲在在一樓的馬廄後,捧起罈子,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喝了大概四分之一後,停了下來。
他懷著一絲惺忪,癡笑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那畫師和朝鮮使者的生死與在下何干?”
唸著,再度舉起了酒罈酣飲起來。
“斗牛營千戶的位置一直空缺,我只想找到高麗蔘,然後步步高陞。義父你非但不給我這個機會,你居然把所有機會都給了林童他們!我多麼想有個出頭之日,能鯉魚躍龍門,讓那高傲的鴻鵠,另眼相看。”
“可惜吶。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隨聲,一個裊裊的黑影,在馬廄週圍晃動著。混合著“白朮、麝香”馥鬱氣息,飄向了謝宇的鼻翼。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後,謝宇瞇縫著迷離的雙眼。一窈窕的倩影正停佇在他面前。
那人輕啟丹唇,說道:
“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得勢貍貓兇似犬,落魄鳳凰不如雞。”
謝宇拭去酒漬,憨笑了起來:
“自從那個人離開中國,去了日本之後,我每天拿著那塊錦帕,寢食難安。沒想到天涯是咫尺,咫尺亦是天涯。”
“我理解你的心情,只要你按照我們說的做,你我很快就能達成願望。”
面前那個倩影說著,將一張巾帕扔到了謝宇的身邊。
恍惚恍惚過了一陣,面前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
謝宇接過巾帕,捂住了自己的面孔。囁嚅道:
“倩{欠}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吻}英雄淚!”
說著,瞑上了雙眼。
“是倩{磬}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問}英雄淚!”
隨聲,眼前突然出現一人,奪過他手中的酒罈,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響,如同門頭一棍劈在了頭上,謝宇很快醒了過來。
“哎喲”一聲從身邊傳來。
他驚慌之餘左顧右盼了一番,只見雪雁盯著他蛾眉倒蹙,桃眼園睜。
“妳怎麼啦?”
謝宇詫異地問道。
“你叫什麼啊,酒罈摔在地上你也會疼啊。”
雪雁嘟噥著嘴,眼中掠過一絲倨傲的神色。
“大家都在辦事,你倒好啊,跑到這裡飲酒賦詞,你眞當你是辛棄疾啊。連字都唸不對。”
謝宇傻愣愣地看著他,說:
“我叫謝宇啊,我不是辛棄疾。妳問這句話是啥意思。再說了我哪裡唸錯了?”
“哼,欠何人喚取,紅巾翠袖,吻英雄淚。”
雪雁忍俊不禁地說道
“你還是好好讀讀辛棄疾的詞,不要濫竿充數了。”
“什麼倩{殸}嘛,誰都知道那唸倩{欠}。後面那個字,我們的俚語讀搵{吻}嘛。”
謝宇理直氣壯地說道:
“妳還濫竿充數!明明就是濫竽充數!”
雪燕聽後,思索道:
“他雖然說錯了,好像也挺有道理的。糟了!那個詞好像眞是濫竽充數!這下糗了。”
頓時瞪大眼,尷尬地捂住了嘴。
謝宇欠了欠身子,輕輕嘆了口氣。身後再度傳來一陣痛叫“哎喲”。
倆人聽後,異口同聲地對吵了起來:
“你(妳)叫什麼啊?”
“我叫謝宇(雪雁)啊!”
“我知道你(妳)的姓名,我問你(妳)剛纔‘哎喲’什麼啊......”
話音未斷,週圍再度傳來“哎喲”的痛叫。倆人吃驚地朝那邊看去,只見草地中,一個背上長“刺”像似豪豬一樣的怪物,正緩緩蠕動著。
“哎喲啊!”
謝宇和雪雁驚叫著,上竄下跳起來,不由自主地依偎在了一起。
謝宇暗自偷笑著,心裏默念著:
“裝什麼蒜啊,還飛魚營的緹騎呢,我就是配合妳一下,就把妳嚇成這個樣子。”
雪雁心想:
“還好意思拿英雄自比,我就逢場作戲演給你看。把你嚇成這樣!”
很快二人,便背對背轉身。鼻嗤道:
“哼!你(妳)個笨蛋!”
“哎喲哇。我是笨蛋,可是我沒惹你們,幹嘛襲擊我啊。”
面前那個混身長刺的人,抬起了頭,忍著劇痛說道。
“麻煩你們扔東西能不能看準點扔啊。”
倆人大眼瞪小眼,指著對方說著:
“是他(她)扔的!”
“二位英雄,不管是誰扔的。能不能先救我起來再說啊!”
那人面色悽憷地說道。
二人對視了一番,方纔想起這個人,似乎是他們一路上見到的唯一一個活口。想到這裡,爭先恐後地將他攙扶了起來。
那個人,雖長相醜陋,可一臉憨厚,憷憷可憐,也不像是壞人。但此時對於他們飛魚營的人來說,找到活口,詢問畫師和朝鮮使者的下落纔是至關重要的。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被蒨娘和四郎等人當成替死鬼的店夥計——鄧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