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沿著遼陽城的驛道上,一隊人策馬奔騰著。
他們大概十個人,各個騎術了得,除了領頭的中年外均是同樣的裝束。
領頭人是一名中年,五十多歲,身材魁梧,皮膚黝黑,顴骨高聳。眉似彎弓,眼銳如鷹。身穿斗牛服,頭戴烏紗帽,系著玉革帶。
領頭的人正是北鎭撫司的鎭撫使—陳佳榮。
半年前,白蓮教徒在瀋陽作亂,他們被派往瀋陽,對白蓮教徒展開了一些列刺殺。由於輕車熟路,老馬識途。被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安排到這裡執行一項新的任務。
第一節 虎皮驛的匯合
經過幾個時辰的跋涉之後,眾人在劉家鎭的虎皮驛外駐馬停歇了下來。
斗牛營準千戶—林童,和一名面容姣好的姑娘,帶著十幾名身穿便裝的緹騎上前迎接。兩人下跪,叩首拜謝。
林童“孩兒林童,見過義父!”
春花“孩兒春花,見過義父!”
春花是那名姑娘的名字,和林童一樣,都是錦衣衛精挑細選的菁英。
陳佳榮連忙下馬,扶起了林童和春花的手。說:
陳佳榮“林童、春花。你們在此久候了,不知道遼陽城內的事情你們辦得怎樣了?”
林童說道:
林童“義父,孩兒讓阿嬋、秋月師妹侍候在遼東巡撫賴靖宇身邊。她們武功高強,心思縝密,有她們在,欽差身邊一定安全!”
春花說道:
春花“義父,其實我本來是待在欽差身邊的,但是擔心遼陽城外的狀況,方便與大家接頭。所以我就離開了欽差!”
陳佳榮點了點頭,拉著林童的手,走向一旁。
林童見後,頓時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盯向他。
林童“義父,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陳佳榮說道:
陳佳榮“林童啊,你作爲斗牛營的候選千戶,你應該知道。我們錦衣衛的飛魚營、斗牛營,不同於錦衣衛其它部門。我們從事的任務,都關係著國家安危。
此次來到遼東,表面上是為了完成皇上交代的尋找高麗蔘的任務。實際上指揮使駱思恭大人,早就安排了另一項重要的任務。”
林童聽後,瞪大了雙眼。慢吞吞地說道:
林童“義父,究竟是一項什麼樣的任務,值得我們在沒有皇命的情況下去辦呢?”
陳佳榮嘆了口氣,神情變得沉重了起來:
陳佳榮“鴨綠江對岸的朝鮮戰況緊張,朝鮮國王派出使者來到了遼東,夜不收的畫師也從平壤返回。他們身上有重要的文件,我們要保護他們,並且將他們身上的重要文件,轉交給朝廷。”
林童聽後,怔忪了一番。說:
林童“義父,居然如此,這件事情如此重大,那交給孩兒去辦吧。我聽說他們現在到了瀋陽,應該還有幾天到這裡。
從瀋陽前往遼陽這一帶我比較熟悉。一定能夠確保使者、畫師他們的安全的!”
陳佳榮搖了搖頭,說:
陳佳榮“誒,斗牛營千戶位置。義父知道你立功心切,想當上斗牛營正式的千戶。眼下皇上命令我們尋找高麗蔘,你就帶領斗牛營的人馬,去尋找吧。這畢竟是一個邀功請賞的好機會啊!”
林童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林童“義父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畢竟這個斗牛營的千戶,也沒那麼好當。能為朝廷出力,為皇上分憂,什麼差事,都一樣!”
陳佳榮聽後,點了點頭。突然間,瞪大了雙眼,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手腳不聽使喚地顫抖了起來。
林童、春花見狀連忙上前攙扶。
林童“義父,您怎麼了?”
春花“義父,您沒事吧!”
就在此時,人群中一個身穿貼裡,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姑娘,衝到了陳佳榮的身邊。連忙從革帶上取出一個葫蘆,遞給了陳佳榮。
那名女子叫慕容雪雁,是飛魚營中唯一一名擅長醫術的緹騎,深得陳佳榮信任。曾被派往日本潛伏。那個葫蘆裏裝著的,正是治癒風寒的藥汁。
陳佳榮接過葫蘆,抱在嘴邊,大口地飲了起來。
慕容雪雁連忙將陳佳榮拉到一旁,輕聲細語地說了起來。
慕容雪雁“義父,您得了風寒,身體抱恙,就不要再往返瀋陽,一路奔波了。
慕容雪雁您貴爲北鎭撫使,我們的主心骨。麾下的校尉、緹騎們雖然各個精明能幹,可是私底下卻勾心鬥角,為了個斗牛營千戶爭個你死我活。
慕容雪雁如果您在這個節骨眼抱恙,我們會成爲一盤散沙的。”
雪雁的聲音很輕,如同一陣溫煦的春風。週圍的人,都沒聽到她的話。聽完她的話,陳佳榮鋼鐵般的心,如同被清澈的泉水滌蕩了一番。
陳佳榮瞇縫著眼,笑著說道:
陳佳榮“雪雁啊,義父的橫刀立馬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有經歷過。這一點小病,算不上什麼!我一定能挺過去的!”
雪雁一聽這話,激動地不行。娥眉倒蹙,杏眼圓瞪。擺了擺身子,跺了跺腳。嗲聲嗲氣地說道:
慕容雪雁“義父,您怎麼就不聽勸呢。孩兒這一切可都是為了您好啊!”
望著撒嬌賣萌的雪雁,以及身體有所不適的陳佳榮。林童和春花,相互之間對了對眼神。仿佛是在說:
林童“妳看義父他怎麼了,為甚麼如此不注重體面?”
春花“義父和雪雁之間,究竟在聊些什麼?”
說著,又將目光轉向了面前的眾緹騎和校尉們。
只見人群之中,一個身材魁梧,體格健碩的靑年,有些惴惴不安。
他咬著牙關,拼命地垂頭嘆息。手中握著一張錦帕,被他死死攥住。幾根手指擰得格格作響。
他便是陳佳榮的另一名弟子,飛魚營校尉—謝宇。一直以來,對雪雁暗生情愫。
介於她是陳佳榮最信任的弟子,平時不茍言笑,仿佛一尊端莊且風姿婀娜的菩薩,而他只是一個卑微而虔誠的人,在她面前,顯得尤爲自卑。
手中的錦帕也是早就準備送給她的,然而雪雁去往日本潛伏的時候,忘了帶它。為此他一直耿耿於懷。
看到表情如此吃驚的謝宇,林童和春花感到十分好奇。緩緩地來到了他的面前。
林童關切地詢問道:
林童“謝賢弟,你沒什麼事情吧!”
春花莞爾一笑,說道:
春花“看你的樣子,好像正在忍受什麼折磨一樣。大家都是同門,有什麼不快就盡量說出來吧!”
第二節 滿懷深情的錦帕
畢竟作爲錦衣衛,這點控制情緒的能力,還是有的。謝宇迅速平復了壓抑的情緒。緩緩地抬起頭,故作鎭定地說道:
謝宇“多謝二位關照,謝某沒什麼。只是有件事情,不方便當著這麼多人說。”
林童和春花相互瞟了瞟,看到對方羞澀的表情,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春花笑瞇瞇地看著謝宇,說道:
春花“你有什麼煩心事,儘管說嘛。我們一定能幫到你!”
於是乎,謝宇使了個眼色,示意讓春花姑娘跟著她。春花姑娘心領神會,跟著謝宇來到了虎皮驛旁邊一處無人的空地上。
謝宇小心翼翼的攤開了那張錦帕,上面用精緻的刺工,繡著一汪水池,水池中有一隻高傲的鴻雁,正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畫上密密麻麻,繡著辛棄疾的《祝英臺近<寶釵分>》: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萬曆一十七年七月初七
這首詞名爲“寶釵分”,古代情人離別時,常將寶釵分爲兩股,男女各執一股作爲紀念。
詞中上闋寫登高望春,下闋寫望歸。
“試把花卜問歸期,才簪又數重。”藉數花瓣數目以預測歸期,最開始是僥倖於萬一的自我欺騙,自然免不了。
“才簪又數重(剛剛插上髮簪,又數重複了)。”心裏滿是猶疑,忐忑與不安。
落款的時間,是乞巧節,也是雪雁啟程潛往日本的時間。
看到這裡,春花姑娘瞬間明白了謝宇的動機。
春花“原來你是不方便開口,想讓我幫你轉達是不是啊。”
謝宇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謝宇“當然啊,這種事情,怎麼好意思開口呢。畢竟她深受義父信任,而我在飛魚營中一直籍籍無名。
謝宇我怕,她會對我不理不睬。
謝宇再說了當初她隻身前往日本,也沒有帶上它。若她心裏眞的有我,也不會這樣唐突。”
春花聽後粲然一笑,兩排潔白的牙齒如同釉白的玉,跳動了起來。
春花“你儘管放心,我一定幫你美言,讓她心花怒放的!”
說著,收起了那張錦帕。
謝宇對她拱手一禮,說道:
謝宇“那就謝過春花師姐了!”
第三節 驛站內的接頭
此時,在林童的帶領下,陳佳榮、雪雁等人來到了虎皮驛站內。
看到幾個錦衣衛到訪。驛站的沈驛丞連忙出門迎接。
沈驛丞“不知幾位貴人來訪,在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說著朝身後的兩個夥計,談馬林和鄧春林使了個眼色。兩人看到沈驛丞兇狠的目光,連忙上櫃檯沏茶,準備糕點。
沈驛丞幾番吆喝下,讓陳佳榮、雪雁、林童三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陳佳榮望著沈驛丞,將一摞銀子甩在了櫃檯上。
陳佳榮“租賃十匹快馬,這點銀子夠不夠!”
沈驛丞見到這摞沉甸甸的錢袋,嚇得兩腿打顫。畢恭畢敬地說道:
沈驛丞“您是朝廷的大員,我等乃區區小吏,怎敢收您的錢啊!”
陳佳榮說道:
陳佳榮“那好,那儘管幫我們安排馬匹。我們有緊急任務,要前往瀋陽!”
兩名夥計,談馬林和鄧春林將茶水和糕點放到桌上之後,在沈驛丞的暗示下,迅速前往後院的馬廄。
此時的林童站起身,來到沈驛丞身邊。
將嘴貼到他的耳郭,聲色俱厲地說道:
林童“他可是京師來的大官,你聽好了千萬不能怠慢。這位大官讓我告訴你,我們來遼東是來找高麗蔘的!你作爲驛丞,人脈廣多,無論如何都要弄到手!”
沈驛丞點了點頭,戰慄地說:
沈驛丞“放心,幾天之後,有一對夜不收的姊弟,他們會從瀋陽過來,他們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帶上高麗蔘託我轉賣!”
林童怒氣直逼地說道:
林童“那就好,此事不得聲張,一旦洩露,唯你是問!”
第四節 驛卒談馬林
就在談馬林從面前經過的時候,陳佳榮無意的瞟了瞟,認出了他。
陳佳榮指著談馬林,連忙叫喊道:
陳佳榮“你給我站住,轉身過來!”
聽到陳佳榮的叫喚,談馬林停住了腳步,慢吞吞地朝他走去。見到是曾經的領頭上司,曾經的弟子。兩人的眼中,一時間是說不出來的五味雜陳。
陳佳榮“小談,原來是你.......沒想到你當初離開飛魚營,竟然來到了這裡當上了一個小小的驛使....”
談馬林嘆了口氣,說道:
譚馬林“義父,人各有志,我當初在飛魚營,是為朝廷效力。現在在驛站幹驛卒不也一樣嗎?沒了那份沉重的擔子,心中還算坦蕩。”
陳佳榮拊掌,笑道:
陳佳榮“居其位,謀其事。不論做什麼,都需要盡心盡力,將事情辦好。從遼陽到瀋陽有數條驛道,你作爲驛卒,也應該走那條路最便捷吧!”
談馬林聽後,不假思索地說:
譚馬林“沿著曖河一線的驛站,最爲便捷。那裡曾是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時,為運送糧械的所修建的。夜不收的斥候們也常常走的那條路。走那條路,最多只需要三四天時間。”
聽完談馬林的話,陳佳榮心中懸著的石頭,晃蕩落地。因為他曾是飛魚營的校尉,因為聰明伶俐,深受陳佳榮的信任。作爲驛卒,他的話,似乎最爲可信。
第五節 匆匆而過的身影
過了一陣子,鄧春林踉踉蹌蹌地跑到了櫃檯前。
鄧蠢林“各位,馬匹都已經安排好了!”
陳佳榮點了點頭,望向身旁的林童。說:
陳佳榮“我們現在就出發,你和春花、秋月、阿嬋等人,留在遼陽,為我們的行動殿後。”
林童抱拳一禮,說道:
林童“義父,孩兒領命!”
此時陳佳榮左顧右盼了一番,卻沒看見春花和謝宇。正要發問時。
只見春花和謝宇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目光聚集在雪雁身上,表情忸怩不安。
雪雁瞥了他們一眼,鼻嗤道:“切.....”瞬間凝起了娥眉,樣子像是一隻躁動的小鹿。
看到迎面走來的謝宇,談馬林莫名其妙地緊張了起來,他埋下了頭,悄悄地從他身邊走去。
謝宇愣了愣,目光正要向談馬林聚集而去。這時,春花突然拉住了他。
春花“謝賢弟,你怎麼,害怕了嗎?”
謝宇搖了搖頭,略失尷尬地說:
謝宇“沒沒什麼,剛纔我好像看見了誰.....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此時,一旁的雪雁走了上來,操著手中的劍柄推了推,呆若木雞的謝宇。
慕容雪雁“你剛纔幹什麼去了,怎麼這麼長時間都不在義父身邊?”
謝宇抽搐了一番,吱吱嗚嗚,始終開不了口。
春花姑娘連忙上前,抓住了雪雁的手。說:
春花“慕容師姐,我有件東西要送給妳。”
說著,朝她擠了擠眼睛。掏出了懷中的錦帕。
雪雁見後如同含苞欲放的木蓮花。羞澀地低下了頭,試圖用手遮擋,泛起漣漪般的笑靨。她拽著春花,匆忙地走出了驛站的大廳。春花也只好跟著她走了出去。
第六節 錦帕上的香氛
兩人來到驛站旁邊的樹蔭下,慕容雪雁攤開了那張錦帕,仔細地看了一看。很是欣慰,靦覥地笑了起來。
慕容雪雁“想不到他居然這麼用心討好我,我卻一直迴避著他。只可惜我當初去了日本,忘了將它帶在身上,估計那段時間他一定很傷心吧。”
說著,用手摩挲了起來。一股馝馞的香氛,不知不覺地散發了出來。
慕容雪雁“好香啊,這是什麼味道?”
春花姑娘說道:
春花“這是麝香、白朮、馬錢子混合後配製的水粉的味道。他想到妳平時很少化妝,所以就在這上面塗了上去。”
雪雁聽後,欣悅的心如同滾燙的熱水,翻滾了起來。她摩挲著錦帕上的圖案。
看到水池中那隻鴻雁,正以一種倨傲的神情梳理著羽毛。心中有些愧疚。
雪雁歎息地說道:
慕容雪雁“古人云:鴻雁傳書,魚傳尺素。想必繪製這張錦帕的人,心中惦記著對方,想藉此傳達音書。這上面只有一隻鴻雁,未免太單調了吧!我想繡一條鯉魚上去,讓這條鯉魚能夠翻身,跨過龍門!和鴻雁一同翱翔!”
春花姑娘聽後,拊掌誇讚道:
春花“慕容師姐,妳眞的是冰雪聰明,秀外慧中啊!若是讓他知道,他一定會挺高興的!”
第七節 暗處窺視的目光
此時,陳佳榮和林童牽著馬匹,準備出發了。雪雁和春花見後,也紛紛加入了自己的隊伍。陳佳榮帶著謝宇、慕容雪雁和七名緹騎,朝著瀋陽的方向離開了。
而林童、春花則和剩下的十幾人,留在了這裡,準備返回遼陽城。
遠處,一位白髮老者,正用望遠鏡注視著他們的離去。嘴角噙起了一絲得意的笑意。
老者正是伊賀忍者首領,百地丹波夫,身旁聚集著十幾個幪面忍者。
百地丹波夫笑道:
百地丹波夫“他們果眞中計了,看來校尉大人預料的絲毫不差,陳佳榮果眞還是信任自己曾經的弟子。”
伊賀元虎說道:
伊賀元虎“大人,他們已經上鉤,我們怎麼做?”
百地丹波夫說道:
百地丹波夫“走曖河沿岸的路徑雖然近,但是談驛使說過夜不收的畫師一直走的是水路。他們不會碰面的!
百地丹波夫只要我們通知路上的亂波(忍者),在他們必經之路上,設下阻礙!拖延他們返回的時間!他們就無法先於我們找到朝鮮使者、夜不收的畫師!”
伊賀元虎說道:
伊賀元虎“大人的這反間計加調虎離山之計,果然高明!我立刻飛鴿傳書,通知他們去辦!”
於是,伊賀元虎找來信鴿,躡手躡腳地寫起了書信。
百地丹波夫得意地感慨道:
百地丹波夫“陳佳榮啊,陳佳榮。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想和我鬥,你還嫩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