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侣 04

裴云天的鞋破了一个洞。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买一个就行了。对于钟无寐、林洛景、贺兰钧，甚至从前的裴云天来说，都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单独拿出来提一句。

可偏偏裴云天不是从前的裴云天了，他升了官，有了俸禄，反而连一双新鞋都买不起了，只能任它破着，把自己的脚都磨出来一个泡。

裴云天也是第一次发现升官的烦恼，俸禄就那么多，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发了大财。

拿街上的乞丐来说吧，裴云天自己出身贫苦，将心比心，每次路过城中那个乞丐窝都会给每人五个铜板。不多，但由于个体多，也算一笔大支出了。可现在再去给每人五个铜板，乞丐就不干了，非说他是有钱不肯拿，不由分说就将他从里到外扒了个精光。裴云天的全部银钱连带着荷包里就被拿走了，只剩一身中衣站在街上任人指点。好在是夏天，并不冷，坏就坏在有人认出这是刚上任的裴太医，整条街都能听见的议论八卦声让裴云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裴云天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却不会想要将这群可以说是抢劫的乞丐告上县衙，顶多是下回绕道走罢了。

再比如，他有次伺候好了女皇，又有女皇身边的男宠张易之说好话，就得了一大盘的赏银。也许是他托着一盘赏银的目标太大了，从内宫到紫禁城门口的这一路，侍卫太监宫女们都来暗示他要贿赂。张易之是女皇身边的红人，特意叮嘱过他在宫里对谁都要讨好客气一点，切不可被人记恨，在宫里多些人脉也是好的。所以一盘银锭子，走到宫门口连盘子都被人端走了。

所以当裴云天发现自己的鞋破了的时候，是真的没有钱来换了。他有些恼怒也有些烦躁，这个官还不如不升的好，他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窝窝头了，这个东西几年前也是天天吃，但自从在京城里找到了工作，凭借这张脸就没人舍得他吃得清汤寡水，到了贺兰钧底下做徒弟，虽然贺兰钧不教给他东西只把他当做小厮使唤，但作为贺兰钧唯一的徒弟，到底也没在吃上面被亏待。所以现在再吃，真觉得这东西又粗糙还干巴巴，没有一点油水，难以下咽。一个月下来，宁肯不吃东西也不想再碰窝窝头了。他也做不到贺兰钧那样恃才傲物的，谁的面子也不给，也不会去主动贿赂别人。

正苦恼的时候，身边就有家丁出主意，说太医可以利用职位便利获取高昂的利润的。这个家丁是从前贺兰钧家里的，后来贺兰钧倒台了，贺府也成了裴府，贺家的家丁顺理成章就是裴家的家丁了。但是这个家丁裴云天早就养不起了，但为了维持面子，再者，有个人在身边帮着忙也是好的，从那次乞丐的事发生后裴云天就不太敢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至于家丁说的话嘛……裴云天刚开始只顾着盘算裁剪几个仆役合适的问题了，根本没有在意。后来家丁苦口婆心地劝说，比如用稍微差一些的药材替换那些上等的药材，从中谋取利润什么的。裴云天觉得既然做了太医就要忠人之事，虽然他为了把贺兰钧拉下来说了谎话，算计了人，可谓不择手段，但也没有恶贯满盈，什么坏事都做啊。

裴云天义正言辞地拒绝，大步往前走想甩开家丁让他知道自己是个正直的大人。偏偏脚底一阵剧痛差点摔倒。

那个水泡早就又被磨破了，拉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里面的液体汩汩流出，打湿了他半只袜子，这时还又跳出来找存在感。都说十指连心，其实脚上才聚集了大量穴位，纵横细微的经络，根根通往心脏。

他想了想，自己好歹也是个太医，宫里用得着的一般都是些小病小痛，其实上等的药材和普通的药材也没有很大差别，价钱上却往往能翻上三四倍。大不了自己亲自检查，没有坏的混进去就行了。

钟无寐有点头疼，下了早朝就站在自家王府的湖边发呆。湖水蓝蓝，映出天空飘白云，也称得大眼薄尾的金鱼的颜色很扎眼，在不知是蓝天还是碧波中穿梭。

都说美景能治百病，心情也能变好，但钟无寐的头疼丝毫没有缓解，也许是他压根没有在意周围动静的缘故。钟无寐向林洛景保证了会想办法取消圣旨赐下的婚约，可一连几天还没有想到办法，赐婚想收回就收回，想取消就取消，那还要那张明黄色的圣旨做什么呢？

还有那天晚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张稷去送裴云天，当时就是看着天色太晚了，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担心。后来张稷回来说没有异常，又问是不是以后要继续跟着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反常，他明明是担心裴云天，张稷却以为是裴云天有问题。他只能随便糊弄几句就把张稷赶走了。

不过这些到底都不是大事，二皇子回京了。二皇子一直是钟无寐夺嫡的障碍，前些日子在防卫边关回京了，两人又开始了朝堂上掐架，女皇前阴阳，私下面不识的生活，搅得钟无寐生活可谓鸡犬不宁。

今日二皇子又与他在早朝上吵起来了。两个二十多岁的王爷，为了是否查抄一个昨日动乱的歌楼的小事争执不休。而且因为他一力维护，大臣们看他的眼神都意味不明，必然怀疑他的平日作风了。钟无寐想他还不如装病在家呢。

“王爷，您与江公子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您还不动身吗？”要不是张稷在一边提醒，钟无寐都快忘了他和江宇轩约定在那个歌楼见面，也忘了女皇要他和二皇子分别去那个歌楼踩点，各写一篇论文支持自己的观点。

想到这里钟无寐就气，二皇子当时就不能服个软，现在两个王爷被罚了这种事，面子上很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