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贺兰钧弄得家毁官没的那一天，是个阳光灿烂的一天，空气都被太阳映衬成了一种极舒适的蓝，天上点缀着几团白云，像极了裴云天灿烂的心情。

贺兰钧还在那里说着自己是如何如何的逼不得已，可是裴云天一句也听不进去：一句逼不得已，就要赔上母亲的性命吗？他的母亲又何其无辜，最后沦为了权利争夺的牺牲品。

裴云天就这样，踩着贺兰钧顺理成章地进上了太医属。没想到第一个工作就和渊政王有关。是渊政王的准王妃，丞相之女林洛景，似乎是因为什么缘故在渊政王府毁了容，让裴云天去看看。裴云天立即准备齐全美颜工具，决心不但要把准王妃的容貌恢复，还要比从前更胜，一定要让渊政王满意。他能做的不多，只希望尽一点绵薄之力。仇要报，恩也要报，渊政王对他有恩，他一辈子都难以报答。

他仍旧记得母亲离开的那一天，秋风吹来了丰收的消息，独独萧瑟了他的单薄衣裳。的街上人来人往，都喜气洋洋，挂着丰年的乐，可是没有人看一眼跪在路边的他一眼，身边是盖着白布的母亲，僵冷的身体陪他在人间丢丑，任人嘲弄。可他那时为了母亲的病已经倾家荡产，再没有一个铜板来安葬母亲了。

那辆贵气的马车经过时裴云天并没有抬头，甚至钟无寐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都没有注意到。他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那些达官贵人更没什么同理心，贺兰钧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即便他身强体壮，吃的了苦，又肯当牛做马，可在那些人眼中，他远没有一个娇俏的贫女来得合算，“卖身葬母”更像是个矫情的期待。所以当渊政王的贴身侍卫张稷丢过来银锭子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秋风太凉，才将他的现实恍惚成了梦的样子。

“这是我们家主子给的，说这种丰年本该普天同庆。”张稷的教养很好，没有用“可怜”、“赏”的字眼，把一个施舍说得像平等身份之间的来往。

裴云天收下了银锭子，支吾了好久才把“我可以为你的主子当牛做马，我很能干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一定会报答主子的恩情的。”这句话说完整。但当张稷拒绝又离开以后，裴云天都没有再请求一次。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上等紫檀木做的车架，四周都镶嵌着明珠，后面还坠着华丽的流苏，又有武艺超群的侍卫。对这样的贵人来说，自己不过是街边一棵草、脚底一抹尘，自己所谓的当牛做马，也不过是他眼里微末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甚至连这次施舍，也是转头就忘的小插曲，也许过了这条街就不记得了。阳光在他侧脸上印下一个小光圈，晒得发烫。裴云天抬头才发现，原来太阳早就爬出来了，暖烘烘的，一直漾到心里。

后来裴云天葬了母亲，又辗转在京都找了几个跑腿的活干，这样摸爬滚打了五年。他见过张稷很多回，虽然没有搭过一句话，但总归他知道了那是渊政王的贴身侍卫，也就知道了他的恩人是渊政王。他也见过渊政王，一张能让整个京城的女子为之疯狂的脸，和周身的贵气，还总带着些倨傲。和裴云天心里慈善和睦的老者大不相同。真的见到了人，他就更加望而却步，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他是这样的卑微，什么都无法为渊政王做，那一锭银子始终压在他心里，沉甸甸像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巨大身份鸿沟。他不是自怨自艾，只是不喜欢那种欠着别人的感觉，像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去世一样无能为力。

裴云天赶往渊政王府的时候，渊政王钟无寐正在府里暴走。“王爷，”张稷拉不住人只能跟在后面小跑，一边说着已经重复了几十遍的劝说：“王爷，您也不要太担心了，虽然林姑娘的脸…”想起刚刚看到的满脸红疹子，张稷打了个寒颤，才继续说，“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王爷您不用太担心，林姑娘的脸一定会没事的。”

“你认为我在担心那个蠢女人？”钟无寐实在受不了了，停下看张稷，想看看他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她的脸一看就是假的，只是不嫁给我编的谎话。我就这么讨人厌吗？你说她为什么不肯嫁给我？”

“王爷您怎么会这么想？王爷您这么英俊神武、才华横溢、温柔体贴、身份贵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京城里想嫁给您的女子数不胜数，林姑娘一定不是不想嫁给您啊。”张稷见钟无寐停下赶紧跑上去，拽着钟无寐的衣袖就往林洛景暂住的厢房去，一边还叨叨个不停：“太医就要来了，您陪着林姑娘，林姑娘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钟无寐想甩开张稷的手，但这样自己去看林洛景似乎又没有了缘由，只得任他拽皱自己的衣袖。

他不知道张稷怎么会这么傻，林洛景和他一直就不对付，当时被赐婚也是逼不得已，他们自从订婚就没有再见过，这次要不是他回京路过山林救了林洛景，也不会遇上。谁知道那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蠢女人，被救了不感谢他也就算了，转过头来就说自己脸毁了，恐怕污了渊政王慧眼，也没法嫁进王府了。真当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蠢了，这个红疹子一看就是假的！

钟无寐和林洛景也算很小就认识了，虽然林洛景从小就疯疯癫癫的，胜在钟无寐认识的女孩不多，也只以为是寻常，十几年相处下来，也算把她当做了半个妹妹。但半个也只是半个，没什么风月旖旎的想法，也没什么对妹妹的爱护。钟无寐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婚事被人掌控，但看到林洛景对自己就像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心里的火还是腾腾地往上冒。

“你说太医属来人了？”钟无寐才想起这件事，他记得太医属最近有个御医，很得女皇欢心，叫贺兰钧。那个人成日吊儿郎当，自命不凡，但也算有些真本事，人也有趣。只是偏偏钟无寐也有些自命不凡，几次宴会上看到贺兰钧两人都得刺几句。次数多了钟无寐也觉得可笑，想他堂堂一个王爷，为什么非要和一个小小太医找不痛快，虽然人前不会去躲贺兰钧，私下听说他去哪也都会悄悄避开，来彰显自己王爷的宏伟气魄。这次林洛景是毁容，想来想去太医属里美颜技艺高超的也就一个贺兰钧，当下就停住不想去了。

梵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