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萧萧秋风拍得树叶瑟瑟索索，月洒清辉，映得树影婆娑。

亭台水榭边，一白衣人凭栏而坐，冰冷的月光把他孤独的身影拉的细长。

仰头看那轮明月，慕容离只觉得心底有块巨石，压的他沉闷难耐，几乎喘不过气来。

手指不经意间拂过腰间那枚玉佩，圆形的玉佩有凤凰的图案，腾飞的凤凰中间是一朵绽放到极致的羽琼。慕容离眉间一紧，拇指缓缓地划过光滑的玉佩，上面的纹路，凤凰，羽琼，清晰可见，精致生动。慕容离紧紧地把它握在手心里，似要嵌入到自己的血肉中。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的温度，那温度一直从他的指尖，蔓延到了他的心底。

慕容离把玉佩紧紧地抵在胸前，试图用这沉甸甸的温热填补心尖上那个空荡荡的洞。“父王，阿煦，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原来一个人夜行久了，连心也要装得无坚不摧。原来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谁也不是天生的坚强，只是有的人习惯了用坚强来伪装自己，当伪装的坚强被撬开后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脆弱。在面对别人的诬陷，指责以及不理解时，也会痛，也会累。

隐藏在暗处的庚辰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流出来了。在他看来，慕容离是一向轻易不肯服输的人，竟也会说出坚持不下去这种话。

“父王，世人都说我凭一己之力光复了瑶光，怎么样，阿离是不是很厉害啊？”说到这里，慕容离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可这微笑里夹杂着几分苦涩。

世人只看到慕容离光复了瑶光，可其中的艰辛又有谁知？要是复国真那么容易，他还会沦为戏子伶人，遭人欺辱嘲笑吗？

“父王，他们都说我心有九窍，一个人就搅得中垣大陆不得安宁，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让几个大国自相残杀，相继灭亡。呵，我那有那么大的本事啊。”他不过是比别人更了解人性而已。

人的欲望就像是一个无底洞，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填满。

其实没有慕容离，中垣大陆也早晚会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权力，自古以来就是最诱人的东西，一个人或许能够抵挡住金钱的诱惑，或许能够抵挡住美色的诱惑，却不一定能够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因为拥有了权力，就拥有了一切。人人都向往至高无上的权力，渴望万人之上的宝座，希望成为人人敬仰的存在。

“父王，阿煦，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一个家而已。那个位置，我从未想过。”

慕容离深知站在别人无法企及的地方，受到别人的注目和仰望，其实并没有那么开心，因为高处不胜寒，懂得自己的人越来越少，越是俯瞰一切的人，越是觉得孤独，因没有一个人能同他并肩而立。帝王之路，注定是孤独的。

呵，九五之尊，看上去坐拥天下，拥有至高无上、杀伐决断的权力。可同时也拥有别人没有的孤独，站在了人世间的最高处那又如何，不还是照样得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势力，时时提防有心之人对这个位置的觊觎。既然这个位置是那样的位高权重，有人当然就会想，这个位置凭什么只有你能做，而我就不行？这就得让帝王对每一个亲近之人和大臣都心存防备，所以帝王也不可能真心对待任何一个人，这一来一往，他们不能跟帝王推心，帝王也不会跟他们置腹。

这样，就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

“阿煦，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天国破之时你没有替我殉国，如果自那天之后，世间在无慕容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了？”说完，竟自嘲一下，可惜啊，这世间从未有如果二字。“阿煦，也许庚辰说的对，复国只是你替我找的一个借口，一个，活下去的借口，可我，却当真了。”

“父王，阿煦，这人间很美，可也……很苦，阿离真的好累……好累。我来找你们，好不好？”说着竟翻坐在了栏杆上，双腿悬空，“不知这湖里的水冷不冷呢？”说完竟纵身一跃，跌入湖中，冰冷的湖水把身体团团包围，意想中的窒息感并没有传来，湖水竟没有到他的脖子。

“少主。”慕容离的速度很快，快到庚辰根本来不及阻止。

庚辰飞掠至湖边，看到慕容离浮在水面上，这才送松了口气。

慕容离从湖里上来后，浑身皆已湿透，庚辰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慕容离身上，“少主，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慕容离瞅了庚辰一眼，不明所以。

庚辰感受到了慕容离的目光，自知说错了话，连忙下跪请罪，“属下失言，请少主恕罪。”

“起来吧，我并未怪你。”

一阵凉风吹来，慕容离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属下忘了少主身上的衣衫还湿着，少主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衫，属下去为少主煮碗姜汤去去寒气，少主旧伤未愈，别染上了风寒才好。”

当慕容离换好衣衫时，就看见桌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那如夕阳般湛红的姜汤里，漂浮着一条条黄黄的姜丝。

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这才想起右手早已经废了。

又缓缓伸出左手，端起那碗姜汤，一饮而尽。可惜，那眉头却紧紧蹙起，他从小便讨厌姜汤，讨厌那生姜的气味。

“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喝。”喝完后，把碗一放，慕容离嫌弃地说道。

“属下知道少主讨厌姜汤，可为了身体着想，只好委屈少主了。”

执明听到慕容离投湖的事后，虽不知原因为何，却吩咐医丞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