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终极笔记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雪地上多了一行陌生的脚印。脚印从湖岸的方向过来，到屋前的空地边上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靠近门槛。屈俭英蹲下来看了看，脚印不大，踩得不算深，旁边有一小片被踩平的雪面，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才转身离开。她顺着脚印往回看，来路的方向是湖岸南边那片林子，人已经走了。

张起灵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行脚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沿着脚印往湖岸方向走了一小段，在林子边缘停住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屈俭英跟在他后面，看到林子边缘的雪地上有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的雪被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雪堆，上面插着三根细树枝，树枝顶端各系着一小片颜色不同的布条——红色、蓝色、白色。

她在雪堆前面蹲下来看。三根树枝的高度差不多，间距均匀，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雪堆不大，但堆得很规整，像是花了一点心思和时间做的。她伸手碰了碰那根红色布条，布料粗糙但干净，边缘裁得整齐。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起灵，他正看着那个雪堆，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大的波动。

“是解雨臣吧。”她说。那三根树枝和三色布条的排法，跟解雨臣之前在某次闲聊时提过的某地习俗有点像，说是在远行之前堆一个雪堆，插上三根树枝代表三个愿望，风会把它们带给该去的地方。

张起灵点了点头。他没有蹲下来碰那些布条，只是站在雪堆前面看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三根布条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了一阵又落回来，红蓝白三色在灰白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屈俭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屋顶的茅草上还盖着厚厚一层白，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窗台朝南的那面被日光照得暖融融的，隐约能看到窗台上那排小物件在窗框内侧安静地站着。她不知道解雨臣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往窗户里看过一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个雪堆前面站很久。但她觉得他大概是看过了、站过了，才留下这个雪堆和三根布条走的。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张起灵旁边，两个人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咯吱声。走到屋前空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子边缘的方向，那个小小的雪堆已经在视线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但三根布条的颜色还在风里隐约飘着。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台边缝补东西的时候，把窗台上那排小物件又看了一遍。木鸟、木猫、木月牙、红绳小猫、投石器、野菊碗、新刻的小猫、木条、小船、两块石头。她一个一个数过去，觉得这些安静的小东西合在一起像一本被写得很慢很慢的日记，每一页都只有一行字，但每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把针线收好，伸手把那两块石头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理了理，给以后还会添置的东西留着地方。

傍晚她煮了一锅热汤面，切了几片腊肉和白菜进去。张起灵坐在桌边吃面的时候比平时吃得慢了一些，筷子夹起面条停在半空中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一点。屈俭英看了他两眼，没有问他怎么了。她知道那个雪堆可能让他想起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了一片放到他碗里，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后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夜色。湖面黑沉沉的，冰层下面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响动，像冰在继续冻结时发出的低吟。远处的林子边缘已经看不清那个雪堆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三根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把三个小小的愿望送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在火塘边坐下来。张起灵也坐了过来，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膝盖几乎碰着膝盖。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照成同一种暖融融的橘色。她闭上眼睛，把今天的雪堆和布条、把窗台上那些小物件、把柜子里并排挂着的外套和碗里的热汤面，全都收进了心里那个专门存放安稳的角落。那个角落已经存了很多东西了，从一只木鸟开始，到今晚这碗热汤面为止，中间隔了整整一年的风霜雪雨和日出日落。她觉得那个角落从来都没有满过，像一口被地下的泉水不断补满的井，什么时候去舀，什么时候都是满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