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屈俭英裹着毯子翻了个身,发现张起灵那边已经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草垫末端。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屋外有锹铲雪的声音。推开窗板往外看,他已经把门前新积的雪又铲了一遍,还在菜畦边上堆了一个矮矮的雪堆。她从窗台上拿了个木碗舀了一碗雪搁在火塘边上化着,准备一会儿烧水用。
早饭是昨天剩的粥热了热,两人就着咸菜吃完了。吃完之后张起灵说要去湖边看看冰面厚不厚,屈俭英裹上厚外套跟着他一起去了。湖面的冰比前两天更厚了,她从岸边往湖心走了几步,冰层在脚下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远处冰面上有风刮出的细长裂纹,在日光里像一道道银白色的线刻在灰蓝的冰面上。
张起灵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偶尔停下来用脚后跟磕一磕冰面听声音。屈俭英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觉得比去年冬天胆子大了不少——那时候她连走到湖边都小心翼翼,现在站在湖心的厚冰上只觉得踏实。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夏天在屋后摘的野生小番茄种子,干透了硬邦邦的,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皱巴巴的淡红色。她把它放在冰面上滑了一下,种子在光滑的冰面上溜出去老远,最后停在一道裂纹边上。她弯腰捡回来揣进口袋里,想着明年春天可以试试种在菜畦边上。
从湖面回来之后她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今天日光足,窗台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那排小物件在阳光里各自投下短短的暗影。她看到那根昨天新加的木条旁边空了一小片地方,窗台板的宽度还够放几件小东西。她伸手把那根木条转了转角度,让它和旁边的小船靠得更紧一些,弧度对着弧度,像一对说完话之后安安静静靠在一起的人。
下午的时候她翻了一阵帛书,又拿出针线把张起灵那件磨薄了袖口的内衫补了补。补完以后她试了试针脚结不结实,觉得可以再穿一个冬天。她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矮柜里,柜门关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件厚外套,一深一浅并排挂着,袖口挨着袖口。
傍晚张起灵从屋后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块石头。石头不大,巴掌心那么点,被湖水冲刷得圆润光滑,一块青灰色一块淡褐色。他把石头放在窗台上,挨着那排小物件搁着,没有说用来做什么。屈俭英看了看那两块石头,觉得它们搁在那里挺合适的,像是给那排木质的物件添了一对安静的底座。她伸手把青灰色那块转了转,让最好看的一面朝外,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准备晚饭了。
那天夜里风停了。窗外安安静静的,只有火塘里偶尔的炭爆声和远处湖面冰层下面传来的低沉水声。屈俭英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点月光收进屋里的时候,觉得整间屋子像是被一种很轻很轻的、看不见的东西托着——托在雪地和湖面之间,托在星光和炭火之间,托在两个不再需要说话也能待得安稳的人之间。
她关上门板,走到草垫边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闭着眼,听着张起灵在屋里走动了两步然后也躺下的声音。两个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此起彼伏,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奏。她嘴角弯了弯,在那个节奏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1
( ̄▽ ̄) 老师写得太有质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