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屈俭英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天色刚蒙蒙亮,枣树的影子还铺在青砖地上没完全退去,她披了件外衣推开门,看到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潘子面前摊着一卷纸,墨迹斑驳的,像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黑瞎子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碗稀粥慢慢喝。吴邪和胖子凑在桌边,脑袋都快挤到一起了。
屈俭英端着自己的搪瓷盆去井边打了水,蹲在廊下刷牙的时候,听见潘子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不能再拖了。镇上已经有人打听了。"
"打听了什么?"吴邪问。
"之前我们在县医院住过的事,有人去问过护士。"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屈俭英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含着满口凉丝丝的井水没敢咽。
张起灵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站在枣树底下,像是刚做了些简单的活动,额发微微潮湿:"什么时候走。"
"收拾完就走。"潘子答,"东西不多,午前能出发。"
吴邪似乎想说什么,被胖子轻轻按了一下肩膀,就咽回去了。
屈俭英把嘴里的水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湿渍,深吸了一口气。她早就知道这种安稳的日子不会太久,但真到要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那个蓝白格子的竹床,那棵沙沙响的枣树,还有昨天傍晚他蹲在她面前递过毛巾的画面,都像昨天刚画完的水彩,还没晾干就要被卷起来了。
她站起来,把牙刷毛巾收好,回屋去整理自己那只小得可怜的背包。包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半包没吃完的饼干,一小卷纱布。她翻了一下,发现最底下还压着那个解雨臣之前给的小棕瓶,空的,却舍不得扔。
她把所有东西重新叠好,背带紧了紧,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人都已经动起来了。吴邪和胖子在往车上搬东西,潘子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黑瞎子靠在车头旁边抽烟,烟灰被晨风吹散了。屈俭英站在自己小屋门口等了一会儿,余光看见张起灵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背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他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垂眼看了看她背上的小包,又看了看她攥着背带发白的手指。
"跟上就行。"他说。
屈俭英抬起眼,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干干净净的,那眼睛里头清朗明净,没什么负担的表情,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
她点了点头。他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但她总觉得他那句话好像不只是指"跟上队伍"。
面包车还是昨晚那辆,灰扑扑的,没牌。屈俭英依旧挤在中间排,旁边是解雨臣,另一边是张起灵。今天的座位排列跟来时差不多,但屈俭英发现张起灵靠窗坐着,她挨着他更近了一些,胳膊肘偶尔会碰到他袖口的布料。每一次碰到的瞬间她都像被细小的电流轻轻打了一下,连忙把胳膊收回来,可下一次车子转弯的时候又不小心碰上去。
反复了两三次之后,张起灵侧头看了她一眼。
屈俭英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枣核。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手臂稍微往窗户那边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多空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若不是屈俭英一直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察觉。他挪完之后把脸转向窗外,后脑勺对着她,耳朵尖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浅淡的红。
屈俭英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心跳快得像捣蒜,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车子开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一次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饭馆里没什么人,一张油腻的方桌,几道简单菜式。吴邪和胖子吃得呼噜呼噜的,潘子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去外面看车了。屈俭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余光里张起灵坐在她斜对面,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前些天利索了不少,伤应该确实是好得七七八八了。
吃到一半,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拎着热水壶过来给他们添茶。那人动作利落,添完一圈,到张起灵面前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你是张家的人?"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张起灵的筷子悬在半空,抬起眼看向那人。那中年人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摆手说"认错了认错了",拎着水壶匆匆退回了后厨。
屈俭英看到张起灵放下筷子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骨节微微泛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屈俭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沉静的、松快的氛围忽然收紧了,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壳重新合拢过来。
吴邪小心翼翼地问:"小哥,你认识他?"
"不认识。"张起灵答得很简短,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嚼得平平板板的。
可屈俭英看见他夹菜的手指,指节绷得很紧。
饭后上车,车厢里的气氛比方才沉了一些。吴邪和胖子在后排嘀嘀咕咕,潘子跟黑瞎子在前头说了几句什么。屈俭英缩在座位上,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安静,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她偷偷看旁边的张起灵,他依旧靠着车窗,半阖着眼,侧脸的线条比早上的时候冷硬了几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半块出发前揣着的奶糖,是她昨天在镇上买的,白底蓝花的糖纸,攥在手里有点化了。她把糖默默递过去,也不看他,就放在他膝头搁着的那只手旁边。
张起灵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低头看着膝边那块半透明的、沾着点黏腻糖纸的奶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糖拿起来,慢慢剥开了糖纸,放进嘴里。
屈俭英偷偷用余光瞄他。他腮帮子微微鼓了一小下,然后那点糖在他嘴里慢慢化开的几秒钟里,他侧脸的线条似乎又松回去了一点点。
他嚼了两下,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捻出来的一句话:"太甜了。"
可她分明看见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弯了一下。极轻,极快。如果不是她一直在偷看,根本捕捉不到。
屈俭英把脸转回前方,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那天傍晚他们抵达了另一处落脚点,是个比上一个镇子大些的县城,临着一条江,湿漉漉的晚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鱼腥和草木混合的气息。新住处是临街二楼的两间房,铺面是家裁缝铺,楼上住人。屈俭英和张起灵、吴邪、胖子挤一间大通铺,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
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屈俭英听见隔壁布帘那边吴邪压着嗓子跟张起灵说话:"小哥,今天饭馆那个人……是不是跟你家里那边有关系?"
停了一会儿,张起灵的声音才响起,比平时更淡:"可能。"
"那你……"吴邪似乎想追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不想说就不说。早点睡。"
帘子那边安静下来。屈俭英侧卧在薄被里,听着江面上远远传来的汽笛声,忽然觉得一种说不清的担忧从心底慢慢浮上来。那个人提到了"张家",而张起灵的反应比表面的平静要深得多。他把自己关回那层壳里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她觉得那片她刚刚触碰到的暖意其实只是一层薄薄的浮冰,底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翻了个身,面朝布帘的方向,小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布帘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他的声音,比方才跟吴邪说话时低了一些,像是专门压给她听的:"嗯。"
就一个字。但她听出那个字里面有一点点和缓的温度,是方才他对外面那层壳重新合拢时不曾出现的。
她安心了一点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江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她闭上眼,却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剥开那块糖纸时垂着睫毛的侧脸。
系统在浅眠边缘轻轻地亮了一下。
【幸福值+5。当前总幸福点: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