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那气音又重复了一遍,更轻,干裂的唇瓣几乎没怎么张开,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屈俭英手里的水杯几乎要握不住。她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温水,用棉签蘸了,凑到他唇边。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小心。棉签沾湿了他的下唇,一点水珠渗进去,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比方才那下更明显。
"慢点……"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哄一个睡意朦胧的孩子,"别急,慢慢来。"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顺从地任由她用棉签一点点喂水。那双眼睛半睁着,眼底一片混沌的幽黑,看不出清醒还是迷糊,瞳孔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他看了她一会儿,睫毛慢慢垂下去,像是支撑不住那样重的眼皮,又闭上了。
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屈俭英不敢再动,就那么坐在矮凳上,端着水杯,等他再次睁开眼。隔壁的胖子鼾声依旧,吴邪趴在床边睡得沉沉的,整个病房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过了约莫几分钟,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次睁得比刚才稍久一些,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落在吊瓶滴落的药液上。最后重新回到她脸上。
他的视线定住了。
没有了方才初醒时的茫然涣散,添了几分浅淡的、辨认什么东西的专注。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试图确认什么。
屈俭英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嗓子眼干涩,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他眨了一下眼,幅度极轻,算作回应。然后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落在她端着水杯的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指印还没褪尽,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的眼神定了定。
屈俭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露出的手腕,下意识想把袖子扯下来遮住,手刚动了一下,就听见他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她抬头。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但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
"你……是谁?"
同样的问句。在墓道里,他昏迷前用冰冷的手钳住她时问过。可此刻的声音里,没有那时候的锋锐审问,只是单纯的、虚弱的困惑。
屈俭英心跳如擂。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我是你们雇的伙计,叫屈俭英"——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明明已经虚弱成那样,却干净得像一潭深水,让她觉得自己撒任何谎都像是在亵渎什么。
"我……"她声音发涩,顿了一下,忽然决定只说一半实话,"我叫屈俭英。你们在出发地临时招的,管后勤。"
张起灵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模糊的五官轮廓,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过了几秒,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或者放弃了追问。他的眼皮又慢慢合上了,呼吸重新归于平稳绵长。
屈俭英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均匀下来,确认他真的重新睡沉了,她才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背一层冷汗。
她端着水杯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到病房门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缓了很久。
【目标醒来,意识恢复清晰。生存值稳定上升至32%。宿主积极干预,获得目标基础信任。奖励幸福点15。当前总幸福点:-20。】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鼓励的语调。
负20。距离还清债务越来越近了。可屈俭英心里清楚,这些"幸福点"的积累,和她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资本,完全是两回事。
她重新睁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夜晚没什么灯火,远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暗淡。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招待所,一转身,看到走廊另一头站着个人。
黑瞎子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墨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晕,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小屈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夜色的凉意,"有空聊聊?"
屈俭英脊背一僵。她看着黑瞎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喉咙发紧,想找借口推脱,却又知道推脱不了什么。她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黑瞎子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推开楼梯间的铁门。屈俭英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楼梯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他们上了半层,在拐角的平台上停下。
黑瞎子背靠着墙,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才开口:"你那个急救知识,哪儿学的?"
直白。毫不拐弯抹角。
屈俭英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低下头,攥紧了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脑子里快速转动着。医务室的护士?红十字会培训?还是……她之前在村里听人说过?每一个说辞都漏洞百出,经不起他这样人一句话的追问。
"别编。"黑瞎子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难得的、卸去懒散后的认真,"你骗不过我的眼睛。你就告诉我实话——你跟哑巴张,到底什么关系?"
屈俭英抬起头,对上那副墨镜。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那视线像秤砣一样沉,压在她肩头让她动弹不得。
"我跟他没有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只是……恰好会一点急救。恰好在这时候跟他遇上了。"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几秒。楼梯间的灯灭了,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把他的轮廓映成一道剪影。
"是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不太对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角,语气又变回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行吧。反正哑巴张那个人,什么都不说,身边多几个奇怪的人也不算稀奇。"
他转身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侧头丢过来一句话:"不过小屈同志,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对他好,他不一定领情,但你要是想害他……"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裹着一层刀锋般的凉意,"我手里的针,不止有镇静剂。"
他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远,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屈俭英独自站在漆黑的楼梯间里,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灭掉的灯,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黑暗里大得吓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招待所的。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后背抵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系统在脑中安静地显示着那个负20的数值,像一张追债的纸条贴在她太阳穴上。
她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哭。她欠着系统的债,欠着那些人的疑窦,还欠着张起灵那声"水"之后她没来得及回答的更多追问。
她只能站起来,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屈俭英顶着两个发青的黑眼圈又去了医院。走廊里比昨天亮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地上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泛白。
她走到病房门口,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吴邪站在门口,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带着几分松快的笑容:"小屈你来了!正好,小哥醒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他要喝水,我正要去倒,你帮我看一下?"
没等她回答,吴邪就急匆匆地往外跑了,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找到机会放风。屈俭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留在了病房门口,和那个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半坐起来的张起灵面对面。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比昨晚精神了些许,虽然还是一副虚弱的病容,但那双眼睛里的混沌褪去了大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幽深。他看到她出现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很淡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屈俭英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他,想起昨晚那个黑暗的楼梯间里黑瞎子的话,想起自己手腕上那圈还没消的指印,想起他那声"你,到底是谁"。
可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什么逼问,没有什么防备,只是像看一个刚走进这间屋子的人那样,平平淡淡地注视着她。
屈俭英喉咙滚了一下,轻声问:"……还喝水吗?"
张起灵看着她,过了两秒,微微点了下头。
她走进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里面吴邪已经倒好了温水。她递过去,他在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冰凉的,带着一点点细微的颤抖。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眼来,声音比昨晚清晰了很多,却依然带着伤病后的低哑:"谢谢。"
屈俭英愣住了。
这两个字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却在她心里砸出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她看着他垂着眼帘重新躺回去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欠下的那20点幸福值,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