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紧闭着,偶尔有护士端着堆满血棉纱布的托盘匆匆进出,门开合之间漏出里面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响和急促的指令。走廊里弥漫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一阵阵涌进鼻腔。
屈俭英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手腕上的青紫已经转为暗沉的淤痕,拉扯间仍会刺痛。她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衣角和指甲缝里的泥垢,像是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时间被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和墙上的挂钟滴答声切成碎片。吴邪时而在抢救室门口来回踱步,时而冲到缴费窗口询问什么,胖子陪在一旁,脸色疲惫沉重。潘子早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处理什么事。黑瞎子和解雨臣坐在走廊另一头,低声交谈,偶尔有人过来和他们对两句话,交换些眼神。
她像个多余的道具,被遗忘在戏台的角落。
【宿主,目标脱离最危险阶段,生存值缓慢回升至28%。但幸福值依旧为0。请尽快规划后续行动。】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一如既往地冰冷而机械。
屈俭英没什么力气回应。0和-35的区别,在眼下也没什么太大意义。她现在连靠近那个人都不敢,更别提什么幸福值。
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一个戴着口罩、满头汗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吴邪第一个扑了上去,声音沙哑且急切:"医生!他怎么样?!"
"命暂时保住了。"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困惑,"多处外伤失血过多,部分伤口有感染迹象,不过处理得还算及时,没有伤及主要脏器……说实在的,这么重的伤能撑到我们这里,算是命硬。不过病人现在身体极度虚弱,必须住院观察,最少半个月不能移动。"
吴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往胖子的方向歪了歪。胖子一把扶住他,也咧嘴露出个难看的笑。
"能进去看看吗?"吴邪缓过来,急切地问。
"病人还没醒。你们最好留一个人在外面等登记安排,其他人在病房外等着,别太吵。"医生摆了摆手,又看向走廊那边的黑瞎子和解雨臣,迟疑了一下,"不过……病人送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体内有过一些药物反应。你们给他用过什么药?"
黑瞎子慢悠悠地走过来,语气平淡:"镇静剂,路上实在疼得受不住,才用的。"
医生皱了皱眉:"下次尽量别自己用药,容易掩盖症状,影响我们判断。"
"明白。"黑瞎子应得干脆。
屈俭英缩在长椅尽头,看着黑瞎子和医生交谈,看着吴邪和胖子围上去追问细节。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过她是谁,她仿佛真的只是一件被顺手捎来的行李。
这本来是好事,却让她莫名地涌上一股空茫的焦躁。
住院手续办完,张起灵被转进了三楼的单人病房。说是单人病房,其实不过是个隔出来的小间,窗户狭小,铁架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油漆斑驳,连个像样的帘子都没有。但至少干净,安静。张起灵躺在上面,被单盖到胸前,身上换了干净的纱布绷带,输液管连着吊瓶,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青灰。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盖着眼睑,整个人像是被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锋利,只有脆弱干净的轮廓。
吴邪守在床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不知道在低声念叨什么。胖子靠在窗边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屈俭英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那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心跳比预想中快了一些,但她克制住了想迈进去的冲动,退了半步,重新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她知道,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还没有腾出手来理她。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屈俭英抬头,看到解雨臣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理过,与周围灰扑扑的医院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在她面前站定。
"你的。"他把纸袋递过来,声音平淡,"隔壁招待所开了间房,你身上太脏了,先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柜子里有盒饭,饿了自己吃。"
屈俭英愣住了,好半天才接过纸袋,里面是几件折叠整齐的衣服,款式简单,明显是刚买的。她喉头哽了一下,声音有些涩:"谢、谢谢解先生……"
解雨臣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有些事,等张起灵醒了再说。"
他走了。
屈俭英捏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句"等张起灵醒了再说",像一句轻飘飘的宣判,却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她不知道这个"再说"意味着什么,是问话,还是盘查,还是某种她无法预料的处置。
招待所在医院斜对面,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房间极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盆架,墙角立着个铁皮暖水瓶。但至少干净,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屈俭英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想起自己原来的世界。那个堆满设计稿、永远亮着台灯、外卖盒子摞成小山的小出租屋。她每天睁眼就是甲方催稿的信息,闭眼就是电脑屏幕闪烁的光标,偶尔抬头看窗外,天是灰的,楼是挤的,日子是一模一样的重复。
她抱怨过无数次。觉得累,觉得没意思,觉得人生像一潭死水。
可现在想来,那种累——那种只需要对着电脑动手指、只需要应付甲方的无理要求、只需要担心稿子能不能过的累——是多么单纯的累。至少,她不会在不知道什么位置冒出来的墓道里逃跑,不会手腕上顶着青紫指印蜷在角落里发抖,不会怕一个人的目光像怕一把刀。
她想回家。
可她回不去了。
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连名字都是系统随手给的。
"屈俭英"——用自己原来的名字,却没有原来的身份。她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人,经不起任何人推敲。等他们腾出手来,等张起灵醒了,等那些人开始追问"你是哪来的""谁雇的你""为什么懂那些",她拿什么回答?
她想得浑身发凉,指尖都麻了。良久,她慢慢爬起来,走到桌边,打开解雨臣给的纸袋。里面是两件棉布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布料粗糙但干净,还带着新裁的浆洗气息。纸袋底部压着一叠零钱,不多,但足够买点吃食。
她盯着那叠钱,眼眶忽然就热了。
解雨臣大概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还把她当人看的。不是怀疑,不是利用,只是顺手做了件"该做的事"。
可她越是这样被温柔对待,就越是害怕。因为这份温柔太清醒了,清醒到她甚至觉得,解雨臣递给她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她接下来会是什么处境。
她洗了脸,换上干净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屈俭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一点点抿着,把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慢慢压下去。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医院。走廊里的灯亮了两盏昏黄的,把墙上的白漆映成旧的米色。吴邪还守在病房里,头靠在床沿边,像是睡着了。胖子的鼾声从隔壁的空床上传来,此起彼伏。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张起灵依旧安静地躺着,输液瓶换了一袋新的,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流向他的血管。床头灯开着,光线昏昧,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轮廓。
他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
屈俭英屏住呼吸,僵在门口。
但那只睫毛的颤动只是浅眠中无意识的反应,很快就平息下去。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眉心舒展着,像是终于摆脱了那些痛苦,陷入一片安宁。
她看着那张沉静的脸,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来到这里的所有恐惧、挣扎、算计,都围着这个人转——可这个人本身,从始至终都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重伤、痛苦、失控、被灌药、被颠簸运送,他没有问过一句,没有拒绝过一句,只是在这张床上安静地躺着,像一块被浪涛反复冲刷的石头,表面布满裂痕,却始终没有碎。
她说不清那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但胸口闷闷地堵着,让她很想做点什么。
她转身去护士站,问值班护士要了些干净的棉签和一小杯温水。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把她当成家属,没多问就给了她。
她端着水杯走回病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用棉签蘸了水,极其小心地,轻轻湿润张起灵干裂的嘴唇。
他的唇瓣很凉,触感柔软,嘴唇的纹路在她指下清晰可辨。她动作极轻极慢,一滴水慢慢渗进他唇缝之间。
他的喉结似乎微微滚动了一下。
屈俭英的手颤了一下,棉签差点掉下来。
她稳住心神,又蘸了一次水,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额头、眉眼、鼻梁、嘴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做这种事,但仿佛只有这样极其微小的、具体的动作,才能让她从巨大的不安里找到一点抓实的东西。
棉签沾过的皮肤微微潮湿,在床头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他的眉眼在这束微光里显得格外深邃而安详,那些因痛苦而拧紧的纹路都舒展开了,露出一种近乎少年气的纯净轮廓。
她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放下棉签,端着水杯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床上的张起灵,就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睫毛只是轻轻掀了一下,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与她对上了。
屈俭英整个人僵住了,水杯差一点从手里滑落。
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冰冷,没有审视,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初醒时的茫然,淡淡地泛着一层没散尽的高烧余韵,像被露水打湿的墨色。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模糊的、轮廓不太清晰的东西,认出来了,又没完全认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屈俭英听清了。
他在说:"……水。"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