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左城暮沉。
凌惜指尖抚过玄色君侯锦袍上的银线云雷纹,案头暗卫密报在烛影里泛着青冷光泽。
凌褚于蝎城遇袭的朱砂批注刺入眼帘时,他垂眸轻笑——这柄早该出鞘的权柄之剑,终于寻到了最合时宜的剑鞘。北辞州名义是凌家掌控,可已脱离朝廷数百余年,如未结束的残棋亟待收束,蝎城叛军陈兵边境的挑衅亦需回应,而"上将军遇刺,北辞洛城守备失责"的罪名,恰是串起这盘大棋的金缕。
素白掌心按上鎏金帅印的螭龙纽,指腹碾过印纽上未干的朱砂,仿佛在碾磨北辞诸城主将的冠带。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檐角铜铃随夜风轻响,倒像是催征的号角。这场以清剿失职为名、实则收归疆土的戏码,终将由他执棋,在北辞州的版图上落下最锋利的一子。
帅印磕在檀木案上发出沉钝的响,凌惜指尖掠过案头摊开的北辞舆图,银线绣就的云雷纹在袖摆翻卷间若隐若现。
三日前快马送来的朝廷加急文书还压在砚台底下,朱砂批注的"便宜行事"四字,此刻正与他眼底翻涌的寒芒相映成趣。
"传凌陌北。"他忽然开口,声音混着烛芯爆响碎在夜风里,指腹重重按在舆图上蝎城与洛城交界的褶皱处,"着他带一万雷豹骑明日卯时开拔,到北辞洛城,沿途遍贴安民榜——就说上将军车驾在蝎城遇伏,北辞洛城守将竟连刺客箭矢都未拦下。"尾音漫过"箭矢"二字时,他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青江,像在碾碎某座城池的檐角。
凌陌北领命踏步而来,肩甲上的虎头铃铛随着他稳健的步子叮咚作响:“末将拜见君上!”
“起来吧。”他声音淡淡,目光仍落在舆图之上,“此去北辞洛城,务必查明此次遇伏背后是否另有隐情,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凌陌北单膝跪地,沉声道:“君上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若真有人暗中作祟,定将其揪出,以正国法。”
他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边缘:“蝎城与洛城交界向来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此次上将军遇伏,恐非偶然。你到了北辞洛城,先与当地守将周旋,暗中查探消息,切不可打草惊蛇。”
凌陌北目光坚定,起身道:“君上所言极是。末将定会小心行事,以探虚实。只是这安民榜一贴,恐会引起北辞洛城守将的不满,甚至可能引发骚乱。”
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我就是要让他不满。若他心中无鬼,自然不会怕这安民榜;若他真与此次遇伏有关,这安民榜便是引他出招的诱饵。”
凌陌北恍然大悟,抱拳道:“君上英明。末将这就回去点齐一万雷豹骑,明日卯时准时开拔。”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那肩甲上的虎头铃铛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待凌陌北走远,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沉思。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此次上将军遇伏,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君上,密探来报,北辞洛城守将近日与神秘势力来往频繁,似乎在谋划着什么。”他眉头一皱,沉声道:“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侍卫领命而去,他转过身,再次看向舆图上的蝎城与洛城。一场风暴,似乎正在悄然酝酿……
暗卫退下的靴声尚未消尽,后窗便传来三声鹧鸪轻啼。
凌惜指尖扣住案头密报往火盆里一推,明黄火舌瞬间卷了半幅素笺,将"晋狼细作已抵扶桑要塞,宁辉堡"的墨字吞得干干净净。他转身时,青竹纹屏风后转出个灰衣人影,正是晋狼国丞相白驹千里。
"北辞洛城四大世家掌控的矿产还在老地方?"凌惜拨弄着腰间鱼符,青铜寒意顺着指尖爬进袖底。
在晋狼国那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丞相白驹千里身姿挺拔却又带着几分恭顺,只见他微微屈身,缓缓颔首。就在他头颅低下的刹那,端坐在高位上的君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凌惜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白皙的指腹缓缓碾过手中鱼符上“如孤亲临”的深刻刻痕,那刻痕历经岁月的打磨,线条却依旧刚劲有力,仿佛在诉说着权力的威严。他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落在白驹千里的身上,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丞相啊,孤心里明白你在担心些什么。你一直忧心凌家那剽悍的铁骑一旦踏入洛城,会惊扰到城中的百姓。若你想让凌家铁骑不入洛城百姓家门口半步,这其中可是大有讲究啊。得在十日内,精心谋划一番,得让晋狼国那些往来四方的商队,恰到好处地'误闯'青栾渡口。”
白驹千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回应道:“君上英明,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君上所托。臣明白,此事需得精心策划,确保万无一失。臣将立刻着手安排,确保晋狼国的商队能够‘误闯’青栾渡口,以此牵制凌家铁骑,保洛城百姓安宁。”
凌惜没有回复,白驹千里识趣的立在一旁。
更漏声在远处敲了第三响,凌惜忽然盯着屏风上的鎏金竹影出神。
十七岁时,他作为小皇子,随先皇巡察,他曾在军帐外听见老将们笑谈"君子掌兵如握冰刃",可此刻案头叠着的,分明是左城七名守将与北辞四大世家暗通的密信。
白驹千里指腹摩挲着丞相纽上的螭龙角,到是忽然低笑出声了,率先打破这个沉寂:“我的好君上,自从击退联军后,南下和源州和谈,北上去剔除四大世家,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何止要解下北辞洛城的冠带,更要让北辞州的风沙,都染上朝廷的金红,倒是委屈凌褚上将军了,被自己人给坑了一把”。
凌惜闻言,目光沉静,并不为这一番话所动,只是轻轻放下手中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心中暗自思忖,白驹千里这一番话看似随意调侃,实则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意,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他人的算计之中。面上,他只是平静说道:“这朝堂之上,本就是棋局,人人皆为棋子,凌褚亦是如此。四大世家尾大不掉,不除不足以稳朝纲,源州居南,通商四方,和谈之举,为的是贸易畅通,百姓富足。这狸猫换太子,不过是顺势而为。”
白驹千里挑了挑眉,手指仍在丞相纽上摩挲,心中暗道:这君上果然心思深沉,滴水不漏。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玄机。他笑着开口:“君上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凌褚上将军,手握重兵,忠心耿耿,此番被算计,怕是心中有怨。”
君上嘴角微扬,却无笑意,他心中清楚,凌褚的忠心毋庸置疑,但为了朝廷的长远利益,不得不牺牲他一时的安危。“他若无怨,反倒不正常。不过,只要他心中还有家国大义,这怨,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朕许他日后能重振威名,再为朝廷效力。”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入殿,单膝跪地:“启禀君上,凌褚上将军求见。”
白驹千里眼神一动,饶有兴致地看向君上,心中暗喜:这戏越来越精彩了。嘴上却说道:“哟,说曹操,曹操到。君上,这戏可要接着唱下去了。”
君上神色未变,沉声道:“宣。”心中却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凌褚此番前来,是何态度,是否真的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片刻,凌褚上将军大步踏入殿内,他身姿挺拔,铠甲虽有些许陈旧,但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臣凌褚,参见君上。”此时,凌褚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一心为朝廷效力,却被自己人算计,心中自然有怨,但他又深知君上的决策必有深意,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满。
君上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凌褚面前,双手扶起他,心中希望能安抚住凌褚,让他能继续为朝廷所用。“凌将军,平身。此番委屈你了。”
凌褚抬起头,目光坚定,心中虽有疑惑和不满,但还是选择相信君上。“君上,臣知晓君上此举皆是为了朝廷大局。只是,臣心中仍有疑惑,不知君上可否解惑。”
君上点了点头:“但说无妨。”心中暗自思索,该如何向凌褚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凌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为何一定要用如此手段来对付四大世家,臣手中有兵,若君上下令,定能将他们一举歼灭。”此刻,他真的很想弄明白君上的用意。
君上看着凌褚,语重心长道:“四大世家根深蒂固,党羽众多,若强行用兵,只怕会引起内乱,伤及无辜百姓。这狸猫换太子之计,既能除去世家之患,又能避免大动干戈,实乃上策。”君上希望凌褚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凌褚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君上深谋远虑,臣明白了。只是,日后若有战事,臣定当为君上效犬马之劳。”他心中已然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决定继续为朝廷尽忠。
君上拍了拍凌褚的肩膀:“朕信你。如今源州和谈虽成,但新的边境仍需防范,朕命你前往边境驻守,保我朝疆土安宁。”君上心中对凌褚还是颇为信任的,希望他能在边境发挥重要作用。
凌褚抱拳领命:“臣遵旨。”心中已然做好了奔赴边境的准备。
白驹千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心中暗道: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果然有趣。不知日后还会有怎样的精彩。
窗外忽有马蹄声急,听方向是西城门传来的加急军报。凌惜指尖掠过鬓边垂落的鸦青发丝,望着砚台里未干的朱砂,忽然蘸笔在舆图上蝎城位置画了个圈。笔尖落下时,墨色恰好渗进图上标着"凌氏旧部"的朱砂小点——那个让凌褚遇袭的圈套,本该更早半年启动的,不是么?
"去告诉凌陌北!。"他将狼毫往笔洗里一掷,溅起的墨点在舆图上洇成小片阴影,"路过固阳城时,顺道把沐澜沧的粮草押运文书...换成晋狼国的通关印。"烛火在他转身时晃了晃,玄色衣摆扫过案角,那叠记着北辞州数百座座城池赋税的账册,正露出页角处"晋狼商队"的红泥印章。
暗处响起一道诺的声音。
白驹千里也徐徐退出大殿,心中不由得哀叹,凌惜已经步入了封建王朝的王权弘业之中了,哪还有之前半分疾风马蹄少年郎的模样。
之前的种种,只不过是获取民心的表现,也好,百姓处于改革后的生活中,那就让凌惜这么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