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想着很快便可以离开珏山，正式开始她们人生的旅途，这一整天两个姑娘的心中都是激动的。这天晚上，她们根本睡不着觉，纷纷躺在床榻上思索着自己将来会遇到怎样的人和事，简直是乐此不疲。偶尔她们还会因为思索得太兴奋，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开口呼唤对方，再欢欢喜喜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对方听。由此可见她们喜悦的程度，还有她们情谊的深厚。
才过及笈之年的小言儿深深期盼着，未来的自己能告别一些忧愁和痛苦，不再像幼时那样常常悲痛欲绝、绝望无助。她希望自己哪怕遇不上极致的幸福，至少可以将人生走的顺遂些，感受些人间的温情。她有宏愿也有平凡的念想，也担忧过自己可能会被人生的噩运逼得痛苦不堪。但是无论如何，一切都是亲自闯过、经历过才能知晓。所以，她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走自己人生的路！
待到强烈的睡意终于逼近、眼帘也愈发沉重时，她看了一眼自己摆放在窗前的雪影兰，再看了一眼对面处早已入睡的齐莺，又在心中念出了最后一句微薄的祈祷后，终是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卯时六刻，天还蒙蒙亮时，齐莺和言儿便早早地起来了。
两个小姑娘刚一睁眼，便似鲤鱼打挺一样从床榻上起了来。抬头看着被放在对面桌上的包袱，她们不由得相视一笑，再一次为她们就要下山而庆幸了好一阵。随后她们下床将亵衣披上再穿上道袍、戴上道冠。临行之前还要做全副的道士打扮，是因为珏山规定每个弟子离山之前，都要前去给自己的师尊敬一碗茶，以作拜别之礼。
齐莺和言儿都不喜欢她们的师尊钟径真人。尤其是言儿，一想起小时候他给过自己的巴掌和冷眼，她都不由得脊背发凉。不过现在她们都要走了，再者珏山对她们也有培养教导的恩情，只是去给师尊敬一碗茶她们总还是没有怨言的。
穿好衣裳走出屋外，两人御剑飞上高一些的位置，共同眺望着东出的红日。
晨光初照朝霞满天，云海翻涌映着如火的红妆，与珏山的山川美景相互辉映着。看着这样夺目惊艳又散发着磅礴之气的景观，那少年人的心中都仿佛被这天地万物洗涤淬炼了一般。
希望，这是一个好的预兆。
一炷香之后，她们到了纤云阁的正殿。这里一如往日的雅致清新、气宇轩昂，处处散发着仙山福地的清华高贵。可惜，这是她们最后第一次来这里。从此以后，便是一别两宽，不知是否还会有交集。
站在大殿内等候了约莫一盏茶后，正阁长老终于携一众长老与几位首席弟子翩然而至。其中自然也包括言儿和齐莺的师尊——钟径真人。来到这里后，他便闭上眼端坐于自己该坐的位置上，一手拎着浮尘一手捻指，整个人如同往日一般冷淡。即便今日有他名下的弟子下山，他也不屑得多叮嘱勉励几句，连这些表面功夫都做得不怎么样。
纤云阁的正阁长老倒是比较体面大气，等到众弟子一道行礼过后，他便显露出慷慨的笑容，然后对即将下山远行的弟子叮嘱宽慰起来。无非就是那几句“切记行善积德，莫要作恶为祸人间”、“多行不义必自毙，某些人日后即便犯了错也不要提自己师门是何处，不要丢了珏山的脸”、“日后能在这天地间铸就佳绩自是最好，没有也莫要灰心，人生长得很总有能做好的事情”……
待到这长长的一段叮咛结束之后，即将离去的弟子们终于开始向各自的师父行礼敬茶。很多人的动作明显都很焦急迫切，明显是想着终于听完唠叨后，再做最后这件事就赶快走了！
其实言儿和齐莺好像也是一样……不同的是，她们至少还是听进去了很多的。
两人一道端着白瓷茶盏来到钟径真人的面前，一前一后在其面前跪下，言语神情都极为诚恳地请师尊饮茶并诉说离别之事，最后则恭祝师尊日后安好。钟径真人除了冷脸一贯没什么多的表情，也就走个流程的将茶盏一一接下喝下茶水。等到旁边的弟子将离山通行所需的玉牌发放给那名弟子后，他便轻描淡写地抬抬手，以此作送别之意。
他总是不舍得给自己不重视的弟子太多表情言语……或许他觉得自己的职责只是教导一批又一批的弟子，来了就教走了便送，其他的事便从未多想了。
唯有在面对言儿时，他的面庞起了一点波澜。
当这个小时候被他误会过、也厌恶过的小徒弟再一次如此近地站在他面前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森冷的寒光。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确实是钟径真人面前以及整个纤云阁的“红人”……
不论主动或被他人牵扯，她确实引起过太多喧嚣。偏生她小时候性格又不好，总是自己处理不好那些麻烦事、只会歇斯底里地哭闹发怒，反而将那些事情助长得更凶。所以，这也是明明她的修为和资质也算是众弟子中偏高的一个，师尊也宁可不要她这个“惹祸精”，那么干脆地答应让她离开珏山的缘故吧……
言儿捕捉到了那一丝眼神，心中有一瞬间的不安……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将手中的茶盘高举，字字铿锵地请师尊用茶。
钟径真人冷淡地勾了勾嘴角，最终还是伸手从茶盘上端起了那盏茶。
等到同师尊拜别起身离去后，言儿感觉自己双腿在打颤，手心也捏出了汗……
“我并不求你们日后有多大成就，只愿你们谨记一件事——安分守己，切勿多生事端！”声若雷霆地告诫之后，钟径真人不再多说，继续闭目安坐。其他的长老和弟子们也早就见怪不怪，未有多言。最终是随和的正阁长老再一次起身，微笑着同即将下山的弟子作别，让他们各自珍重。
晌午时分，她们终于从纤云阁正殿走了出来。言儿只感觉浑身疲惫，便走到殿外的玄武石像之下，靠着石像的一角喘息了许久。好在齐莺一直陪在她的身旁，微笑着告诉她一切已经结束了。有这样好的挚友陪着，她的心自然很容易安定的。
“出发之前我们去附近的月老庙拜拜吧？祝我们早日找到如意郎君！”齐莺美滋滋地说。
听她提起这个，言儿不由得噗嗤一笑，随后点了点头。
“其实我觉得，没准儿伯父伯母早就在给你物色了吧？”言儿莞尔一笑。
“估计会吧！”齐莺摊手，”他们就那样！不过不管他们选什么样的人，都得看我自己喜不喜欢啊～你说是吧？”
“是啊！”言儿颔首。结发为夫妻，彼此的心中怎能没有情谊呢？
然后少女的眉宇一瞬间舒展了几分，清澈的杏眼也更明亮了些。只因齐莺方才的话语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想起十三岁的春日，想起双玉阁抚着仙鹤的少年郎。
一时之间，她心跳快了许多，也令她痴笑着闭上眼。
他心里会有她吗？
而她只觉得，自己难道还能遇上比他更好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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