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他的脑海里有一道水绿色的清丽身影闪过,令他心泛涟漪、心神恍惚。然后再一想到她那林籁泉韵般的歌声、纯洁无暇的笑颜,他心里又有好多紧张、好多担忧,担心等会儿的那场见面会很尴尬……只因他们之间美好的过去很多、阴影也很多。如果没有三年前他们快分开前那段堪称黑色的时光,她在自己心里定然是完美无瑕的!
不过左右纠结之下,他还是去了。只因他心情是那样激动,从昨晚到现在他心底都一直翻江倒海着、根本平静不下来!
下定决心后,他便火速离开了大明宫,回到东宫去、命人拿了一身样式比较寻常简朴的着装给自己换上,之后便除了那支笛子什么也不带的就出了宫去。
他从一道侧门出宫,拐了几道弯才来到有人流的地方,因此未曾引起路上行人的注意。随后他朝着四处张望了一阵,最终选择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一路都是顺着雪影兰的感应而行。
他们在延康坊西明寺的大门前遇见。那时,他刚刚来到这儿,站在一处屋檐下、抬头看见一道灰蓝色的身影跟在人群中、从寺庙里走出来。等他们一群人都出来后,庙里的小和尚站在后面一手提灯笼、一手作揖同施主们告辞,随后便将寺门关上了。看见那道陈旧的寺门关上后,云易又立刻转移目光,瞧见那道高挑消瘦的身影已经从人群中走出,呆立在离寺庙十步远的梅树下什么也没干。
然后,云易定睛将她看清,瞧见果然是她后竟一时间心底气血翻涌,再露出不悦的神情。他似乎很不满、很失望又很亢奋,真是莫名其妙……
那个人是她,又很不像她!她的个子比较起三年前又高出了一截,更加的挺拔、双肩也宽阔了许多,也明显瘦了很多。再一看她的脸庞,冷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也很无神,很令人不适,也容易令人心想她究竟经历了多少疲惫沧桑。她甚至换掉了她曾经常穿的水绿裙衫、卸了胭脂水粉和花黄珠钗,简单地挽着一个流云发髻,穿这身青灰色的布衣、披着斗篷背着包袱站在那里,没有一点曾经灵动温婉的样子!
不过在一番思索较量后,云易还是选择走了过去。对面站在梅树下的慕容挽言也早就发现了他,在他走过来时也转头看向了他。
云易走过来,只是近距离看了她两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慕容挽言竟然就抢先了一步退开一阵,双手叠起放在身前、再俯下身来同他行了一礼。
“私下见面,不必这样。”云易淡淡一笑,同时不忘将双手背起。
慕容挽言没有作答,只是眼中亦是一阵奇异的微光闪烁后镇定下来,表情僵硬地开口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听到她声音时,云易一时怔住、心底又是一阵波涛,好像是对什么很惊讶、不太能接受。
她的声音,沙哑了好多……
以前她的声音是那样悦耳,可谓莺啼婉转,尤其是她唱起诗歌的时候,那歌声真是婉转悠扬、伴着袅袅余音……可是现在,那样干涩那样粗糙,像一口枯井、一片没有了泉流的河滩。这一对比,他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和他记忆中的女子是一个人!
“你过去三年在哪里?”
“西域。”慕容挽言用她那沙哑的嗓音轻声回道。整个人像木头一样,没什么表情变化。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看上去满身疲惫。”云易长叹一阵。
慕容挽言仍旧神情呆滞。
“我记得…三年前我们在边境分别时,也是在寺庙。真巧~”说罢,云易微笑着看了一眼十步外的西明寺。
慕容挽言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眨了一眨。
“难得重聚,也算故友,能和你坐下来聊聊吗?”随后云易回头问她。
慕容挽言低下头纠结了一阵,选择答应下来。
“嗯。”
一炷香后,他们去了怀远坊东来居酒楼的一处雅间坐下。
“太子殿下今夜专程前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慕容挽言首先开口。这会儿她表情已经趋近自然,言语语气生疏客套。然后她眼角余光瞥了下身上的布衣,不禁发出一阵轻微的叹息。或许是对比对面云易衣着简单、却仍然打扮得像体面高雅的贵公子,她这一身布衣真有点儿无颜面对~
“太子殿下~你都知道了?”云易悠哉地举起那白瓷茶盏,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是我跟随着商队回到大唐境内后知道的。”慕容挽言如实回复,“回到大唐境内后,心想三年时间过去,定然会发生些什么天下大事,就在一些市井中打听了一下。我也因此知晓了两年前代王殿下登基为帝摄政天下,您也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的事情!”
“很意外是吗?”云易笑着挑眉,“我曾经也没想到!这也全赖我那个好三皇叔竟然敢聚众谋反杀了太子,也就是大皇叔。二皇叔也在宫变之时不幸殒命……等到叛乱平息、三皇叔伏诛,祖父挑来挑去,看也就我父皇还算稳重、能担得起大唐基业,然后这九五至尊的位置就给了他。思来想去,也算是侥幸吧~”
慕容挽言沉默了片刻,只是在心底回想。当她回到大唐,听到代王登基、云易当了太子,的确也非常震惊。如果不是那次宫变,能力并不太起眼、人脉关系也不广的代王哪会有机会呢?可偏偏一切就是发生了,人间的事就是这样离奇、有太多意外。
“还是要恭喜的,恭喜殿下入主东宫被封为太子、作为大唐储君!”说罢,慕容挽言举起了酒杯相敬。
云易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也倒了一杯酒回敬。
等到两人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云易这才同她问道:“这次回来,打算在长安呆多久?”
“半个月吧!”慕容挽言回道,“在西域结束修炼、即将启程离开时,我就想好离开长安后去找个适宜修炼净心的世外之地常住一阵,继续我的修行!”
云易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后又问:“可想好去什么地方了?”
“还没有!”慕容挽言摇头,“不过走一路看一路,总会遇见合适的居所。”
“那也许不必着急着走?半个月对你我而言都太快了……就像三年的时间、一千多天,也都是一瞬间。”云易微微一笑,模样不失风度、却显得故作深沉,“这样的地方陕西不就有吗?像是西岳华山、终南山上这些地方,我想应该都挺符合你的要求。而且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在珏山时你天天想着来长安,来了之后更是觉得除了这里哪里都不再想去!今日时隔三年、难得从西域回来,怎么着急着要走呢?虽然我们曾经的那层关系已经放弃了,但怎么说也还是同门、是朋友吧?所以我想能否邀请你多留一阵,和你叙叙旧呢?”
“我也记得。”慕容挽言深呼吸一阵,这才开口。然后她语气明显激动了一点:“我爱长安!时至今日我仍然爱她!只是…人生路长、行程亦是无数,不是我想永久停留就能停留的!而且您也知道,我还有些夙愿未了。”
他当然知道。云易无奈摇头:“好吧!你孑然一身、也还是一个无比忙碌的人。不过趁着此刻还有点儿时间,我还是想问你:故地重游,你此刻有在心底念起过去,有过感慨和留念吗?”
“昨日之缘,于我不过今日流水……”慕容挽言一阵黯然、言语颤抖,“民女福浅命薄,过往之间无所成就亦无所得,种种繁华看过也皆如过眼云烟、有心求取无力寻得。如今亦不敢追忆妄想,幻想别种结局。”
“……”听着她一句句丧气话往外冒,云易顿时怒目圆睁、心底怒火中烧,手掌按着桌面眼看着就要吼出声,却又在下一刻皱眉忍住、终没有说什么。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云易在心底腹诽着。
想当初,他们都离开了珏山、在江南烟雨中重逢时,她哪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