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旨意连夜穿山渡水、疾驰千里,终抵奎州地界。
宫人奉帝王口谕,星夜兼程不敢耽搁,紧随其后,文衍亦奉深宫暗命,独身踏入烟火繁盛的奎州古城。
连日来奎州城风平浪静、市井安稳,无人知晓九重深宫早已雷霆暗涌,一场针对渤王的猜忌风波,已然悄然压来。
几经辗转寻访,文衍终于在城中街巷寻得楚友文的身影。
彼时楚友文方才辞别沈骊歌一行人,独立于街巷深处。眼底还残留着半日故城闲游的温柔余温,可经年沉淀的沉郁枷锁依旧牢牢桎梏心神。片刻市井松弛,终究抵不过深宫暗涌的重压,他周身温润气场早已悄然敛去,只剩沉静肃穆。
文衍快步上前,身姿端正,礼数周全,起身时神色凝重,无半分多余寒暄。

渤王殿下。
楚友文抬眸,眸色微沉,心中早有预料。奎州异动、流言四起,他与马摘星的年少旧情已然败露,帝王震怒之下,必然会派人传召他归京。

宫里来人,可是圣上有旨?
文衍微微颔首,压低语声,将深宫秘讯缓缓道出,字字沉实,直击要害。

是。圣上已然获悉所有隐秘,知晓狼仔与星儿姑娘的旧日羁绊,知晓二人年少相识、情谊深重的过往。
短短一语,宛若寒石坠心,瞬间褪去楚友文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周身空气骤然寒凉。
这段深埋岁月的过往,是他毕生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他隐忍藏锋、瞒尽世人,刻意隐匿自己狼仔的真身,遮掩与马摘星的年少羁绊,只为护住那一点纯粹旧情,唯恐旧事曝光、人心破碎,更怕牵连旁人,卷入无尽朝堂纷争。
可层层遮掩,终究功亏一篑。
楚友文静立原地,指尖微僵,心底万千情绪翻涌跌宕,最终尽数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冰凉通透的了然。
世间知晓这桩秘辛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分寸,唯有他最为清楚。
从头到尾,唯有瑶姬知晓狼仔与星儿的年少渊源,可她只知世间曾有狼仔一人、知晓他心系星儿,却自始至终不知,如今身居朝堂、位列王族的渤王楚友文,便是当年那个赤诚纯粹的少年狼仔。她知情一半,却不识真身。
唯独楚馗,洞悉所有真相。
当年楚馗将他从皇宫地窖的炼狱之中带出,予他重生、为他治伤、教他文武权谋,亲手雕琢出今日的渤王。他亲眼见证过他最阴暗不堪的过往,清楚知晓狼仔便是渤王,渤王即是狼仔,手握他所有软肋与秘辛。
如今,连他与马摘星的年少私情也被尽数探明,多年刻意的隐瞒,终究彻底触怒帝心。
帝王震怒,从非恼他私下相交,而是恼他心存隐瞒、刻意欺瞒,恼他手握秘辛、不肯全然坦诚臣服。皇权至上,最忌臣下藏私,哪怕是亲手栽培的利刃,亦无例外。
一念至此,楚友文心底沉沉,所有侥幸彻底落空。
他心知,此事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楚馗的猜忌一旦生根,便会疯狂蔓延,昔日八年栽培的君臣情分,早已在层层隐瞒中消磨殆尽。他若继续滞留奎州,只会让风波愈演愈烈,无端牵连奎州众人,更会将马摘星拖入险境。
与其被动坐等祸事临头,不如坦然归去,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片刻沉凝,楚友文敛尽眼底晦涩、纠结与隐忍,神色重归端稳从容,王族气度尽显,再无半分迟疑。

我知晓了。

前路既已败露,帝心已然生疑,滞留无益。你且在前引路,本王随你即刻返回皇城。
不必辩解,不必躲闪,纵然前路是帝王诘问、深宫寒狱、无尽猜忌,他也只能孤身奔赴,尽数扛起这场由秘辛败露掀起的朝堂风波。
文衍见他决意已决,躬身恭敬应声。

是,殿下。
奎州市井烟火依旧温热,街巷喧嚣如常,可属于楚友文的故城温存,已然彻底落幕。风尘将起,车马待行,他终将告别这片盛满温柔与遗憾的故土,重回那座冰冷肃穆、杀机暗藏的九重深宫。
正当二人准备车马、整装待发之际,暗处两道身影悄然现身,正是奉命驻守奎州、连日探查各方动向的莫霄与海蝶。
二人听闻渤王即刻返京的消息,立刻上前躬身请命,神色肃然。

殿下,皇城风波未定,路途凶险,属下与海蝶愿随殿下一同返程,贴身护佑殿下安危。

属下恳请随同归城,随殿下一同面对宫中变局。
楚友文垂眸沉吟,思虑周全。他此番归京,直面帝王怒火与猜忌,前路凶险莫测;可奎州暗流未平、局势复杂,沈骊歌身处棋局核心,暗中布局复仇,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最是需要心腹贴身守护。
心念既定,他抬眸看向二人,语气沉稳肃穆,字句不容置喙,妥善分派任务。

不必。

海蝶你留下,驻守奎州,暗中贴身护好郡主安危。城中局势未稳,各方势力暗藏隐患,替我守好她,护她周全,不得有半点差池。
闻言,海蝶心底瞬间翻涌万千不甘。她自幼追随楚友文,常年随侍主身、共赴风雨,早已习惯寸步不离护他左右。如今明知殿下归京前路艰险,自己却要独自留守后方,无法随行护主,心中满是焦灼与不舍。
可这般私心,她只敢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不敢外露。楚友文平日待人温润,可身为王族上位者,军令肃然、威严入骨,杀伐决断从无半分情面。海蝶素来敬畏他的手段,心底更是暗藏几分根深蒂固的畏惧,终究不敢有半分违逆辩驳。
她压下满心酸涩与不甘,躬身垂首,恭敬领命。

属下遵令,定誓死护佑郡主,守好奎州防线。
随后楚友文看向莫霄,沉声吩咐。

莫霄,你随我一同返京。此番归途,你与文衍二人随侍左右,即刻启程。

是,殿下!
一番分派妥当,各司其职、布局周全。海蝶留守奎州,稳固后方、护佑沈骊歌平安;莫霄与文衍随行护主,陪同楚友文奔赴皇城,直面朝堂风雨。
车马辚辚,扬尘将起。一场孤身赴险的归途,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