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隐秘剖析落定,厅中死寂更胜先前。
瑶姬敛眸静坐,神色淡然无波,分毫未曾点破内里更深的筹谋。反观马程峰立在原地,周身气息彻底僵凝,心底数十年的认知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他自幼听闻家族旧事,代代铭记于心。马家满门忠烈,世世代代效忠皇室、死守疆土、恪尽臣节,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动过半分异心。数十年来,他始终以为家族覆灭,是外敌入侵、世道无常,是忠门难避的乱世劫难,是无可奈何的天命弄人。
可今日沈骊歌层层拆解、句句戳破隐秘真相,他才骤然惊醒。
原来从来不是乱世无情,不是外敌凶残。
他们世代效忠、誓死追随的皇权,才是碾碎马家满门的真正元凶。
忠门烈士,赤胆忠心,毕生抛头颅、洒热血护佑家国,最终未曾战死沙场,未曾亡于敌寇利刃,反倒死于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权斗与猜忌算计之中。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又何其彻骨悲凉。
一股滔天恨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涌,死死攥紧马程峰的心肺。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猩红戾气。数十年的隐忍、数十年的疑惑、数十年的不甘,在此刻尽数爆发。他守了半生的忠君信仰,撑了半生的家族执念,转瞬之间,沦为一场血淋淋的笑话。

好一个效忠皇室……好一个圣明君主……
马程峰喉间滚出沉沉颤音,字句沙哑干涩,裹挟着撕心裂肺的悲愤。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步,身形仓促决绝,全然不顾厅内凝滞压抑的气氛,径直朝外走去。
他要入皇城,面见帝王。
他要楚馗亲口给马家满门一个公道、一个说法!他要质问这坐拥天下的君王,为何忠良无过,却惨遭满门屠戮?为何世代赤诚效忠,换来的却是皇权最阴毒的清算?

站住。
清冷沉敛的女声骤然响起,稳稳遏止了他失控的脚步。沈骊歌缓缓抬眸,眸光沉静如渊,看似波澜不惊,眼底却藏着历经风霜的冷冽与隐忍。她身形微动,不疾不徐挡在马程峰身前,彻底截断了他的去路。

郡主!此事绝非儿戏!我马家世代忠良,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满门覆灭!此等冤屈,岂能默默咽下?我要入宫,要皇上给天下忠良一个交代!
此刻的马程峰,早已顾不得君臣尊卑、皇权巍峨,满心满眼只剩家族血海深仇,与一腔无处宣泄的滔天恨意,情绪几近失控。
#沈骊歌(摘星)程峰,冷静。

我如何冷静!忠良惨死,冤屈尘封数十年,元凶高居庙堂,安稳执掌天下!我若再忍,马家满门亡魂,永世不得昭雪!
沈骊歌静静望着他几近崩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却依旧寸步不让,语气坚定清醒。
#沈骊歌(摘星)眼下一切,终究只是我们根据旧迹推演的猜测,并无实打实的铁证。
她比谁都清楚皇权的霸道与冷酷。无凭无据贸然入宫对峙,非但讨不来半分公道说法,反而会被扣上寻衅君上、污蔑皇室的重罪。届时不仅彻底断送马家翻案的所有希望,更会牵连马家仅剩的后人,落得彻底覆灭的下场。

没有实证,贸然闯宫,不是讨公道,是自投死路。沉住气,疾冲在外探查线索,待他归来,集齐所有蛛丝马迹,摸清全盘局势,我们再步步为营,伺机而动。
字字句句,皆是通透权衡,是隐忍多年的权谋沉淀。
马程峰浑身巨震,汹涌的恨意被强行遏制,一腔热血骤然被冰冷的现实浇凉。他怔怔立在原地,眼底猩红未褪、悲愤难平,心底却清清楚楚知晓,沈骊歌所言句句属实。
他恨!恨皇权凉薄无情!恨忠良蒙冤无依!恨这世道黑白颠倒、善恶无报!
可他不能冲动,不能拿马家仅剩的血脉根基、拿众人多年的隐忍筹谋,去赌一场毫无胜算的玉石俱焚。
极致的悲愤与无力交织,瞬间抽空了他浑身筋骨气力。方才还满身戾气、身姿挺拔的汉子,仿佛在这一瞬熬尽半生心神,被绝望彻底压垮。
不过须臾之间,他脊背微微佝偻,眉眼覆上浓重的沧桑疲惫,鬓发似凭空染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老去,再也无半分从前的凌厉锐气。那是心力彻底透支的衰败,是恨意滔天却无可奈何的彻骨颓然。

眼下万般隐忍,皆是为了来日彻底昭雪。你这般心绪崩乱,于事无补,反而乱了全盘布局。
言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马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

扶你父亲回屋歇息,好生照看,莫让他再心绪激荡、胡思乱想。一切变故,等疾冲归来再做定夺。

是。
马靖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身形晃悠的父亲马程峰,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看着半生坚挺、撑着整个马家的父亲骤然苍老颓败,他心底亦是酸涩翻涌。马程峰再无半分力气争执,任由儿子搀扶着,步履沉重迟缓,一步一步缓缓离去。萧瑟落寞的背影,藏尽数十年的悲凉与隐忍的恨意。
厅堂之内,再度归于死寂。

满腔忠愤,却只能隐忍藏锋,最是磨人。郡主忍得,旁人未必忍得。

忍一时,方能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