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狼仔尚未走远,孤身立在苍茫断崖之上,满心皆是被挚爱之人斩断情谊的茫然与空洞。他不懂朝夕相伴的温柔为何转瞬成空,不懂自己舍命守护,换来的却是绝情背弃。
马俊已然带兵追至断崖,望着孤身落寞、无助无依的狼仔,他不再遮掩,肆意剖开所有残酷实情,字字如刀,狠狠扎进狼仔心底。
层层真相彻底击碎了狼仔心中仅存的美好念想。他终于明白,过往的温柔相伴皆是虚妄,所谓的温情救赎皆是算计,那场温柔的封山护狼,终究抵不过人世利弊、权势权衡。
万念俱灰,寸寸成灰。
他从未想过,自己倾尽赤诚相待、舍命守护的马摘星,终究还是为了人世前程、家族安稳,亲手出卖了自己,斩断了所有羁绊。
极致的绝望席卷心神,山林深处群狼暴怒,尽数嘶吼狂奔,悍不畏死朝着身前官兵冲杀而去,誓要为主复仇。
混乱厮杀之中,心性阴狠的马俊趁乱偷袭,反手一刀,残忍杀害了狼仔藏在山洞的幼狼。

放箭!尽数射杀!
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朝着断崖边的狼仔尽数射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头母狼纵身飞跃挡在狼仔身前,无数箭矢尽数穿透狼身,母狼轰然倒地、血染青石,当场殒命。
看着贴身护主的母狼尸首、看着幼狼冰冷的躯体、看着眼前满目猩红的屠戮,狼仔心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湮灭。极致的悲痛化作滔天怒火,满腔戾气轰然爆发。
他奋力挣脱周身铁链,踉跄扑至母狼尸首旁,指尖触到冰冷血肉,眼底彻底被赤红戾气侵占。悲愤、绝望、恨意交织缠绕,让他彻底形同疯魔。
狼仔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震天的长啸,不顾一切朝着马俊狂奔追去,杀意凛然。
马俊见他状若癫狂、戾气滔天,心底骤然惊惧恐慌,不敢与之对峙,慌忙翻身上马、仓皇逃窜。
山路崎岖陡峭,马俊心神大乱、慌不择路,马匹失控狂奔,险些连人带马摔落万丈悬崖。他拼死攥紧缰绳、极力拉扯,才堪堪稳住身形、侥幸保命。
身后狼仔穷追不舍、步步紧逼,滔天恨意裹挟全身,纵身扑杀之时力道过猛、身形失衡,直直翻身坠入身后万丈深渊,山间浓雾翻涌,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踪迹全无。
就在狼仔坠崖的刹那,马摘星拼尽全力奔至断崖边。
她望着空荡幽深的雾底,望着彻底消失的身影,浑身气血翻涌,连滚带爬扑至崖边,泪水崩落、撕心裂肺。
可未等她哀嚎出声,身后马俊快步逼近,手持锋利长矛,面色狠厉决绝,毫不犹豫,狠狠一矛扫向她的双腿。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响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马摘星双腿应声折断,身躯一软,重重瘫倒在断崖乱石之上,彻骨剧痛与无尽绝望交织,彻底淹没了她所有声息。
山间风烈雾寒,断崖血色斑驳,满目苍凉。
沈骊歌缓缓收声,悠长的山风鸣响,替代了她未尽的哽咽。
身旁的瑶姬早已听得心神震颤、满目怅然,心底五味杂陈。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那个藏在马摘星心底、让她年年惦念、岁岁难忘的山野少年,究竟是谁,究竟熬过了何等彻骨绝望。
谁也未曾察觉,不远处的深山暗影之中,一道玄色静影默立良久,将沈骊歌口中的整段往事,尽数听入耳中。
此人正是楚友文。
世人皆以为当年的山野狼仔早已葬身断崖、尸骨无存,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场坠崖是他一生劫难的终结,亦是他黑化重生的开端。
此刻听着旁人复述自己的惨烈过往,楚友文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沉寂的寒凉。时隔多年,他终于完完整整看透当年那场决裂的真相——马摘星的绝情断义、掷碎狼牙,从来不是负心薄情,而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守护。
她甘愿背负满城薄情骂名,忍痛斩断数年情谊,只为逼他远遁保命,替他挡下漫天死罪、朝野祸端。
可这份迟来的通透,于他而言,只剩刺骨讽刺。
当年懵懂赤诚的狼仔,看不懂隐忍深情,只余满心被背弃的绝望;待他浴血重生、看透一切真相之时,旧日温柔早已碾碎,相伴狼群早已惨死,他早已背负满身恨意,彻底褪去纯粹,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的隐忍、她的委屈、她的身不由己,却依旧无法释怀。
因为当年的剧痛是真的,家破狼亡是真的,众叛亲离是真的,坠崖濒死、炼狱重生,亦是千真万确。
所谓善意成全,终究是空;所谓深情温柔,最是无用软肋。
风掠山林,寒凉浸骨。楚友文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彻底冰封。
他心底了然,那个知恩向善、温柔赤诚的山野少年狼仔,早已死在了当年的断崖之下。如今活于世间的,只剩被情义碾碎、被世事逼出的凉薄偏执——楚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