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前的深夜,小人曾偶然瞥见异动。封禁的二层厢房与空置的天子房,有数道黑影同时悄然离场,行踪诡秘。唯独一次例外,前些日子郡主到访、独坐楼中观皮影的那一夜,二楼有人短暂摘下过面具。
那一年也是夜色渐浓,奎州城喧嚣褪去,晚风微凉。渤王楚有文孤身入城,避开所有仪仗暗卫,敛尽一身王权杀伐之气,一身素衣独行于青石长街。连日追查暗流、紧绷心神,他择了城中僻静雅致的万安酒楼,重金包下整座院落,遣散所有食客伙计,清场独留,隔绝世间纷扰。
方掌柜为人机敏通透,见来客气质矜贵、气场非凡,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言,谨遵吩咐闭门清场,严守门禁。
夜深楼静,烛火摇曳,空寂的酒楼忽然传来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马摘星立在门前,素衣清颜,眉眼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听闻贵楼设有皮影戏台,不知可否容我入内一观?
方掌柜见她气质清雅、身姿温婉,不忍回绝,侧身恭敬放行。

姑娘请进,今日楼中清净,戏台空置,姑娘可随意落座。
马摘星缓步走入空荡酒楼,独坐戏台之侧,从袖中取出一具老旧皮影。这是狼狩山留存的旧物,经年摩挲、边角磨损,却被她常年珍藏、未曾离身。
烛火映着她孤寂的侧脸,她指尖轻牵丝线,缓缓摆弄皮影,昔日狼狩山的朝夕相伴、山野温情尽数翻涌心头。那时的星儿与狼仔,无权谋纷争、无血海深仇,唯有赤诚相守、岁岁安然。
时过境迁,世事翻覆,她望着两两相对的皮影,喉间酸涩发胀,低声喃喃,满是悲凉遗憾。

是不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永远换不回曾经的星儿和狼仔了。
细碎呢喃随风飘散,落在廊下,恰好落入倚柱静立的楚有文耳中。
他骤然睁眼,身形僵住,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孤寂身影、那具熟悉刻骨的皮影。经年岁月,人事跌宕,可这皮影、这姿态、这藏在细节里的旧时光,分毫未变。
滔天的思念、酸涩、惊喜与怅然瞬间席卷心头,楚有文脚步微抬,迫不及待想要上前相见、倾诉经年情愫。
可就在咫尺之间,楼外急促脚步声传来,侍从文衍匆匆入院,神色肃穆跪地禀报。

王爷,马瑛率军回城,朝堂局势异动,急需您即刻处置。
一句禀报,如冷水浇头,瞬间拉回楚有文所有心神。朝堂军务、天下大局重担在肩,容不得他半分沉溺私情。他压下满心眷恋与不舍,深深回望戏台方向,只得转身匆匆离去。
待他连夜处置完事务折返酒楼,夜色已深、月上中天。方才温情脉脉的戏台之侧,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摇曳烛火、空荡戏台,以及满室微凉晚风。
楚有文立在空旷楼中,心底空落怅然,转头沉声问询方掌柜。

方才在此摆弄皮影、独自观戏之人,究竟是谁?

回王爷,那位姑娘未曾留名。想来是偏爱坊间狼仔与星儿的旧故事,心生感慨,故而独坐观戏。
楚有文闻言,骤然失语。世间人人艳羡星儿与狼仔的纯粹相守,唯独他与她,深陷宿命棋局、身不由己,步步错位,终究弄丢了彼此,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山野朝夕。晚风穿楼,皮影丝线轻晃,徒留一场无人收尾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