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多时候看起来都十分正常，只是不大爱说话，或许本身性格如此，所以我有时就会忘了他生着病，而且是村子里的人喊的疯病。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很亮，透过打开的窗户照在睡在靠窗边的我身上，半夜听见旁边的响动，我只以为是他睡不着觉，点开床头的台灯，我坐起来，说，【一博，是不是睡不着？】

我只瞧见他的背影，他坐在床上，背对着我，头低着，手上有什么动作，他没回答我。

我走过去，想轻轻拍他的肩，记得那天的场景，每当想起，总让我心有余悸。

他不知何处来的刀，也不知何时在手上划了那么多道痕迹，我走近时，只见到他双手紧紧握着锋利的刀面，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让我觉得空气中瞬间充斥着血腥味。

那天我当真是害怕极了，我从他手里夺过刀之后，连握都握不住，刀柄直直地摔在地上，咣当作响，我看着手上的血迹，六神无主，我想我的脸定然是十分苍白的。

我反应过来，下一步急着拉他去处理伤口，刚一碰到他，他整个人像是惊慌失措的小动物，疯狂甩开我的手，整个人缩在床上，头埋在胸前，不停地发抖。他在哭，在控制自己。我记得书上说这样的病发作起来病人总会做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就像是疯了，但我知道，压抑自己，反倒会让他更痛苦。

我努力平复心情，好容易才平静下来，然后轻轻靠近他，我尽可能让我的声音绝对温柔，我说，

【一博，你别害怕，我是肖战啊，抬头看我好不好？】

他闻声突然抬头，眼睛看着我，脸上全是糊花的泪水，我不知他经历过什么，但那样的神情，很无助，又很绝望。我感觉我的心也好似抽动了一下，疼得我有些呼吸困难。

他冲起来抱住我，紧到我喘不过气来，但也抬手轻轻抚他的背，慢慢地感觉到肩部被泪水染湿了。

许是响声惊动了祖父，我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和敲门声，祖父喊我，【战儿？一博？你俩怎么了？快来给爷爷开门。】

因他抱我抱得太紧，我只能憋着嗓子喊

【祖父，你等等，我马上来。】

喊得脸通红。

我边拍他的背，边轻轻在他耳边说：

【一博，你先放开我，我去给祖父开门，好不好？】

他闷声回答我，声音有些嘶哑和颤抖，带着恳求：

【不可以，求你，我害怕。】

【你别怕，是祖父啊，是每天跟我们在一起的祖父，你受伤了，我们给你处理好不好？】我哄着他说。

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我，眼神脆弱得可怜。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引他到床边坐下，他失神地盯着我身上沾染的血迹。我穿的白色衣服，着实显得有些刺眼。

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盯着我的眼睛，我见他稍微恢复了些神彩。转身去给祖父开了门。

祖父见到我的瞬间也吓了一跳，进入房间，他也愣了好一会儿。

结果还是叹了口气，对我说，

【带他过来吧，处理一下。】

等局面全部处理完时，已经深夜了，他侧躺在床上，握着我一只手，手上还裹着纱布，又安静地像个小孩子，我都忘了，他本来也是个小孩子。我坐在床边哄他睡觉，等他睡着了，我才去了厅堂，祖父在那里翻着书，等了我有些时长。

祖父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睡着了。】

【我给他父母打了电话，他们说明天来接。】祖父说。

我睁大了眼睛，

【不行。】

我没想到，我会脱口而出，祖父也没想到，他讶异了一瞬，叹了口气说

【他哪天伤着你怎么办？万一他哪天又突然这样，身边没人怎么办？这个责任我承担不了。他的病，我可能治不了了。】

【可是明明有效的，祖父你说了的，上次他父母来的时候也说了，他真的好多了，是真的有用的。】我说。

我有些着急。

我尝试说服祖父：

【他平时真的很好，只是不爱说话，而且他现在也会跟我聊天，和正常人一样，他不会伤害我的。】

【书上说，这病发作时不会伤害旁人，只会伤害自己。只要我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的，祖父。】

我语气放缓，甚至带着些恳求。

【孩子，书上说的也不都对，书上还说了，这病不好治，治好了也大概率会复发的。】祖父带着些无奈回答我。

【但是他现在真的在变好，而且，他离不开我。】我说。

其实，他从没说过他离不开我，或许只是我不想他离开。我安慰自己，不能在接近成功时放弃。所以他现在不能离开。

祖父看着我，神色复杂。

回到房间时，我发现他醒着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缠满纱布的手，看不到表情，我连忙喊他

【一博？】

他抬头看我，见他神色正常，我松了一口气。

我把书桌旁的椅子搬过去在他面前坐下，问他是不是被吵醒了。

他说，【他们是不是明天就来了。】

【嗯？谁？】

我没反应过来。

他说，【对不起。】

他说，【可不可以不让我走，我会按时吃药，也会控制好自己，不会再这样。】

我终于知晓他在担心什么，轻声说

【他们明天会来，只是带你去医院处理伤口，今天太晚了。】

【那你呢？】他问我。

【我跟你一起去，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我说。

【好。】他笑了。

睡觉前，他突然说了句

【哥，你会讨厌我吗？】

我睁开眼，是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说

【不会。】

夏天的时候，我自酿了几个月的葡萄酒越来越香，祖父每天吃饭时都会打出一小杯来下菜，还叮嘱我让我不准碰，说我胃不好不能碰酒精，也不让王一博碰，说他未成年不能喝酒。

我冷哼一声，祖父过于天真，以为我过于单纯好骗。

再次确定我的胃喝少量葡萄酒是没有问题的后，有天趁祖父出诊看病，我将王一博赶出去给院里种的植物浇水，他也是不让我喝酒的，我原先以为他会跟我同仇敌忾，结果上次找到机会时他不准我碰，抱着酒坛就开跑，我怕他摔了只能就此作罢。

原来不止我的胃不太行，我的酒量也十分差劲，也不知是否是喝得过急的缘故，就喝了一杯，我就觉得脸颊发烫，有些头晕目眩。

王一博进来寻我时，我盘腿坐在床上吃着祖父做的小柿饼，一口一个，半梦半醒的。

【哥，你喝酒了？】他问我。

我模模糊糊间嗯了一声。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走过来低下身靠近我，我有些看不清楚来人，抓着他手臂，定睛仔细瞧了瞧才看出来是王一博。

然后傻笑，塞了个小柿饼在他嘴里。

【来，吃一个，王一博。】我说。

他被我弄得措手不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

我低下头摊摊手，发现手上空了，

【啊，没了。】

然后抬头看到呆若木鸡还咬着半边柿饼的王一博，我可能是真的醉了，喊了一声还有一个，就直直凑上去咬，咬下半个嚼了咽下就往后面的床上倒，仿佛还撞到了墙，头更痛了，依稀间听到王一博呀了一声过来揉我的脑袋，或者我应该是没有真的醉的，不然嘴唇怎会有感觉，不然怎会不好意思到直接装睡。

我觉得可能是酒的后劲太强，所以我的脸才越发得烫。

哎，又干傻事了。我想着，索性两眼一闭，彻底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晚，落日余晖都快消失了，我想起来还没有吃晚饭，摇摇晃晃走向厨房，路过厅堂时见祖父还在坐诊看病，余光瞥到我冲我喊了一句说菜和药都在锅里热着。我点点头，问祖父一博呢，祖父说他在药房抓药。

我胡乱塞了两口饭，把中药灌下去，洗完碗就朝药房去。

我走到门口时他正专心致志地称药，低头看看方子上写的克数，又看看秤杆，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又朝里面添一些，再看看秤杆。眉头微蹙，嘴角微撇，可爱得出奇。

可能是想着下午干的胡事，我反而别扭起来，连步子也迈得极不自然。

听见响动，他抬头看我，微微抬起嘴角，我状似平静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工作，说

【你怎么不叫醒我？这些事情不用你来做的。】

【你吃饭了吗？】他问我。

我腹诽，这话问得，像极了街坊邻里的寒暄。

【吃过了，今天的药是你熬的？】我说。

我想起刚刚喝的中药。

【嗯。】他点头。

【哈哈，学得真快，一博。】我说。

他见我夸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但我始终不敢正视他，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上的药称。他依旧在我身旁安静待着。内心过于紧张让我无法安心做事，正有些恼羞成怒时，祖父的呼唤及时解救了我。

在去给魏叔叔送药材的路上，我不似往常说着各种各样的垃圾话，反而安静得出奇，星空繁华，路灯柔和，我放满了脚步，看着身后他被拉长在我眼前的影子，想着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虽然不再是两臂的距离，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走在我的身后，在我需要转头才能看见但又能感觉到自己身边一直有人陪着的地方。

不知是否连他也觉察出了我的不同寻常，他上前一步走在我身旁，轻声问我，

【哥，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我摇摇头，说

【是景色太美，所以想慢点走，人为拉长了时间。】

【真希望时间过得慢些。】我说。

他没有说话了。

这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幻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