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了一个人,祖父说他是新病人,但我从未见过有病人因为治病会在家里住下,且住在我的房间。
祖父悄悄同我说,【那孩子的问题主要在心理,你性格开朗,兴许对他有些帮助。】
我说,【在心理?那用中药怎么治啊。】
祖父叹了口气说,【自然是西医不好治,父母又实在没办法,才将他带过来暂跟着我,孩子也不说话,我也只能按照传统方法给他治,中药西药一起吃,也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
他果然是不大爱说话的。自他搬进房间以来,除了我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他摇了摇头以外,再没同我说过话,铺好床单就坐在床边,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地下。
他头发有些长,低下头刚好遮住眼睛,整个人看着乖巧极了,甚至可以说有些漂亮,但又浑身笼罩着冷漠。
我坐在我的床边,刚好与他相对,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祖父常用的中药和我所戴香囊的味道。实在是尴尬得没有办法,我率先开了口:
【嗯。。我叫肖战。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肯抬头看我,眼神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一博。】他说,说完又低下头。
沉默。
活了二十二年,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幸亏祖父出现得及时。
【孙儿?】门外传来声音。
我吓了一跳,赶忙起身,顺便把对面的王一博也拉上,快步往门外走。
【来了来了。】我边走边喊说。
他是真的很安静,从祖父给他把脉到看舌象、面相,都是一言不发,按指令做事,问他是否有不舒服,他也只是摇头。
看完病,祖父写了张方子吩咐我去熬药,顺便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满怀期待地问他: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他淡淡地看着我的眼睛,也不说话。于是我又上前试图拉他手臂,他后退了一步避开我。我尴尬得不知所措。
但是他回答了。
【嗯。】他说。
我喜笑颜开,点点头说。【好,你跟我来。】
我知他心事重重,不会轻易对人打开,也不喜与旁人接触。于是走在前头,边走边试着回想纸上的药在哪一行抽屉,处方上的药物有没有用法禁忌。余光瞟见身旁他被拉长的影子,他在我身后跟着,维持着两臂的距离。
到了药房我拉开抽屉提着药称抓药,他在旁边就静静地看着。
我试图与他搭话,每抓一种就给他讲述药物的功效应用,也顺便强化自己,不过基本上都是我在自言自语。
啊,好难的任务啊。我在心里叫苦。
熬药的时候,天渐渐黑了,祖父点亮了院子里的灯笼,但似乎还不及星空明亮,我坐在板凳上拿着蒲扇熬药,药味渐浓,飘满了整个院子,他还是沉默地坐在我身边。
【你多大了?一博。】我又在找话题,不过也确实好奇他的年龄。
【十六。】他回答。
【天啊,我比你大那么多。】我惊呼,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他抬头看我,我终于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些东西,不再是之前的死气沉沉,他想知道我的年龄。
【我二十二了哎。】我说。知道他不会开口问我,所以我主动交代,满足孩子的好奇心。
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每天我能与他搭上的话不超过三句,但无论我做什么,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跟上我,依旧是两臂的距离。
相处时间渐多,又是在同一间房,或许是他对我放下了戒备,又或许是祖父的药有了效果,他渐渐多了语言和情绪的表达,我们的距离也逐渐拉近。
见我每次都会熬不同的两份药,一份自己喝,一份递给他。
有一天和往常一样,我熬药时他也搬张板凳坐在我身边撑着脑袋看。
【你也生病了吗?】他问我,眼睛盯着我手上摇摆的蒲扇。
【嗯,胃有点小毛病,在养着。】我回答他。
【这些药真的有用吗?】他转过来望着我的眼睛,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神情。
【有用,当然有用。】 我不允许别人轻易质疑祖父和中药的能力,说得笃定极了,又带着些心虚,因为我不知道,那些药,能不能治好他的病。
【嗯。】他说。
或许是为了向他证明什么,亦或者就是想制造机会与他相处,我会在天气尚好时拉他出门,给他戴上帽子,一人拿着一样工具上山采药。有一次他生了风热感冒,祖父对我说这种小问题你自己来。明明家里药柜里药味已够用,我仍拉着他上山砍了好大一棵竹子,上山途中,我一路唾沫横飞,他安静听着,不时应我一句。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这里的。
我说,【你知道竹沥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嘿嘿笑着,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在院子里搭了个灶台,两边等高,中间空着,将竹子横放在上面,然后将一截竹子对半砍,放在两边接着,最下面再放上一个碗,操作途中蹲下时突然胃有些不舒服,我想着是胃炎犯了,点好火嘱咐他看着,就急冲冲跑进房间里吃药。
等我跑进房间发现他还跟着,差点吓一跳。
【你跟过来做什么?】我说。 因为被吓到,所以语气稍微有些重。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快去看着火。】
等我找到药直接一口吞下之后,他还在我身后跟着。
我缓了语气,说,【一博,怎么了,不用一直跟着我,山里才有蛇,家里没有。】
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刚刚在外面同他开的玩笑让他心有余悸了,倒让我有些愧疚,轻声安慰他。
他说,【你怎么了?】和方才一样的语气。
我愣了一下,感觉到他可能是在关心我,笑着说,【啊,没事,就是我不是那个,有胃病嘛,刚刚有点复发的意思,可能在外面待久了,午饭又吃少了,哈哈哈,别担心,吃了药马上就好。】
【那以后,不出门了。】他说。他的眼神有些不对,但我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倒让我内心生出些欣喜。
可能是语境过于严肃,我不知如何回答,于是我们两个人四目相对了良久。
等我闻到空气中的味道时才反应过来,哎呀一声,又连忙冲出去,幸好没有发生大事,竹沥生成得差不多了,我将烤完的竹子和木炭灰铲进旁边种的薄荷堆里,他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铲子,一声不吭地做我没完成的事,我笑笑,任由他去,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用纱布封口,将竹沥慢慢过滤进去,带着竹子的清香味,晶莹剔透的,好看极了。
我拿起来透过阳光看它,很好看,像阳光透过树叶投射下来的颜色,我转头,刚好看到他在看我,于是高兴地冲他喊,【一博,快过来。】
我将杯子递到他嘴边,满心欢喜地说,【你喝喝看,咳嗽肯定好得快。】
他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我仔细观看他的反应,见他有一瞬间微微蹙了眉头,我便又拿回来自己尝了一口。
【呀,有点苦。】我恍然。 我忘了他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孩儿可能不大喜欢喝苦的,虽然之前的中药他喝得毫不犹豫。
我转身去了卧室,取出我常喝的蜂蜜加了一些在里面,然后摇匀递给他,说
【现在不苦了,喝吧,喝了就好了。】
他接过,看了我一眼,然后仰头喝完,我问他感受,他说很甜,很甜。
然后笑了,第一次见他笑,倒让我晃了晃神。
这小孩儿,笑起来当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