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的时候骄奢之风盛行,副局的女儿绕是每日普通的上学都是有专门的司机接送。
但初到兰州的沈副局安排好了女儿的学校过后,都来不及在租的房子里多待,就急忙投入了下乡改造之中。
自然也就忘记了兰州那时的混乱。
古惑仔盛行的时代,很多年轻人整日不务正业拿着甩棍在街上晃荡,想象自己是电视剧里的身穿黑衣戴墨镜头发往后梳发油光亮的大哥大。
俗称:小混混。
小是真的小,只敢在有同龄或者年纪相差不大的人的学校前晃荡。
偶尔没钱了就勒索低年级的,偶尔会对着好看的女同学吹口哨,偶尔会因为点小问题两方人马动手争论,不过都是发生在校外的。
但走校生的沈夕稚总归是要出校回家的。
高一学业压力不大,不强制性上晚自习。
沈夕稚学习认真,可是也不会浪费多余的时间去自习,毕竟到了兰州上了高中,她的琴棋书画也不能落下,否则往后出去旁人说沈副局的女儿才疏学浅怎么办。
从小教她的专业老师都在西安,可她还是得花晚上的时间用来练习。
前两天都好好的,可后来的某一天。
她才一出校不过几百米,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哟,妹妹是新生?以前没见过啊。”
“既然是新生,那就得遵守我们这儿的规矩,妹妹陪哥哥们一块儿去玩玩?”
沈夕稚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身姿笔直不管做什么都端端正正的政家公子千金,哪儿见过这种一个个吊儿郎当的站都站不直一咧嘴还满口黄牙的小混混。
一抬眸,秀眉就轻微地蹙起来。
她不是个遇事就慌的性子,从小到大的教育培养了她冷静淡定的性子。
“不好意思,我朋友在那边等我。”绕是面对街头的混混,她也极浅地弯了下唇,态度疏漠又礼貌。
可她显然不够了解这种不务正业的人。
“朋友?妹妹朋友在哪儿呢?带我们过去认识认识呗。”
“妹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块儿玩玩呗。”
沈夕稚察觉到了他们的恶意,秀眉皱得更紧了,双唇抿起,抬腿想走,可迈出的脚又因为挡过来的手收回。
她瞳孔很黑,只不过天生蒙了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总带了几分柔弱无害,嗓音冷下来也是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请让开一下,否则我报警了。”
她生在政家,西安管理较严,虽她往日根本不会有被混混缠上的机会,但也知道西安的混混是很怕警察的。
西安。
但是很明显,这儿不是西安,这里是当时比较落后的边凉小地。
一群混混听到她的话就跟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报警?头一次有人用报警来吓我,兄弟们,害怕吗?”
“害怕,害怕,太害怕了。等会儿警察叔叔把我抓走了怎么办?”
一人一句反话,其他人笑的更猖狂了。
沈夕稚心头一沉,有点儿后悔自己没多了解兰州的情况就贸然独自出校。
她也不过是个16岁的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如此下来,也微慌起来。
正竭力找寻摆脱处境的方法时,突然,一旁传来一道略熟悉的男声。
“不用警察叔叔来抓,贝爷这不就来了么。”
这时候的他还没有那么重烟酒,嗓音带着少年的清透。
吊儿郎当的,不正经的笑意中又带股子与他年纪不符的戾气。
不可一世的年少轻狂当即惹恼了混混头目,“他妈的哪来的小屁孩儿跟老子称爷……”
头目凶神恶煞的话语在触及少年的脸时戛然而止。
态度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虽不算尊敬,但把那股子不爽压的死死的,讪笑地喊了一声,“贝爷。”
贝爷?
沈夕稚美眸悄然移过去,绕是向来波澜不惊的她都募地一怔——诶?这不是她新学校的新同桌么?
上了几天学只一块儿上过不到十节课的同桌。
嗯…差不多算是她一个人坐。
上课的时候瞧不见人,放学了倒遇见了,沈夕稚下意识地多看了他几眼。
少年像是没长骨头似的,两只脚没站在同一水平面上,背脊懒懒散散地微微弯起,和小混混一般吊儿郎当站不直的模样,不过他牙齿很白,甚至还有两颗极显少年意气的小虎牙。
五官还没倒完全长开的年纪,可是面部轮廓已经非常清晰明朗了,脸庞瘦削,线条锋利,笑起来给人一股子痞帅痞帅的感觉。
李京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下方两团明显的黑眼圈,说话时压着嗓音,无精打采的样子也自带几分警告,“一中是谁的地盘不知道么?泡妹妹泡到我同桌头上来了?”
“知道知道,这次是我们找错人了,不好意思贝爷。”混混头目态度还算诚恳地道了歉,马上就带着几个小混混走了。
他倒也不是怕李京泽,主要是这位是个疯劲很大的主,讲义气,兄弟多,家里面在西固还算有权有势,他又是独子,但凡在西固区混得多少得给他点儿面子。
这下人跑的快,全然没有刚才拦沈夕稚的轻挑嚣张。
沈夕稚收回远去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启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嗤,”李京泽懒散的目光从白净娇弱的女孩儿身上划过,嗤笑一声,“放学了就早点回家,少在校外晃悠。”
说完少年就利落潇洒地离开了。也是奇怪,明明长都懒得站直的人,走路步伐却很快,完全不给沈夕稚留回话的机会。
沈夕稚:“?”
到底是谁整日在校外晃悠?
他才是不上学逃课不知道去哪儿的人好吧……这个念头一上来,沈夕稚就轻咬了下唇将这个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刚才帮了她,不能这样想人家。
唔…这个同桌看上去也没那么不好相处,至少,人挺乐于助人的。
……
沈夕稚自从回了西安工作之后一直没回过沈家,在曲江新区那边租了个房子,还没整理收拾好就去兰州出差了。
刚到兰州的晚上,沈母倒是破天荒地给她打了个电话。
一接通,就直奔主题,指责她的冷漠。
“你回来多久了不来看看我和你爸?以前交给你的礼仪都到哪儿去了?有你这种对待父母的态度吗?”
奔波过后,本就有些疲惫,一听到沈母微尖的连串质问,沈夕稚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按了按,声音低小,“我才回来工作忙,没来得及腾出时间。”
“什么工作忙的你连父母都不管了?当时叫你考公务员你不考,偏要出国留学,白浪费我们为你打点好的一切…”
说起子女的就业问题,父母永远有自己的一套。
听着沈母就要接着说下去,沈夕稚太阳穴更疼了,不由加大音量,“妈!”
她总归还是在嚣张狂妄的少年身上学到了点东西的,这不,一声妈倒是喊出了警告的意味。
许是太久没见,沈母这一次没有跟她继续扯下去,彼此沉默了一瞬,只有细细的电流声在流淌。
半晌,沈母用惊疑的语气低声问,“小稚,那件事你是不是还在怪你爸?”
这个问题一出来,沈夕稚像是被杀手扼住脖子的亡命者,说话都变得困难起来。
呼吸沉了又沉,似是不知如何回答。
这沉默像是无言的赞同,对面的沈母被她的态度惹恼了,许久没做沈副局夫人,她的嗓音愈发尖细刻薄起来,“沈夕稚你什么态度!你要因为一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恨你爸恨到什么时候?!我和你爸为了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与精力,要不是我们用心培养你,你哪来的资本出国留学还跟我们对峙?!”
不知是不是因为沈副局退任过后与其他政商夫人交流接触少了,沈母情绪比以前大的多。
说话甚至有那么几分歇斯底里。
“…妈,够了。”沈夕稚不想再去跟任何人争论他是不是小混混,毕竟她眼里的他无需他人评判,像是为了遏制母亲的话,她接着轻声添了句,“至少,刚到兰州的那段日子,是他护着我。”
那时候的兰州街头多么混乱啊。
她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孩子独自上下学是多么危险的事啊。
要不是他护着她,替她一个个警告解决那些觊觎她想占她便宜的人,可能她早就…
而那时候她的父母在干什么呢?
沈副局为了重回昔日地位在认真地奔走于乡下各地攻坚扶贫,副局夫人正忙着和兰州高官的夫人们交际打好关系。
沈夕稚曾委婉地告诉母亲自己需要人接送上下学时,得到的回答是怎样的呢?
“你父亲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你还想让人开车接送?沈夕稚,你向来懂事,怎么就在这关键的时候犯浑呢?”
是的,她考虑自己的安危,在她母亲眼里却成了犯浑。
而她的意思,明明是…
好吧,沈副局夫人忙着和其他夫人们喝下午茶,哪来的时间接送孩子放学呢?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
她还有个同桌,明明是个看上去不好相处的叛逆少年,却带给了超过她父母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