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二周，班里转来了一个男生，叫周宇。

周宇是体育特长生，个子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阳光开朗的少年气。他座位被安排在林逾静后排，第一天报到就自来熟地跟前后左右的同学打了招呼，到林逾静这里时，他弯腰凑过来，笑着说：“同学你好，以后多多关照啊。”

林逾静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一切都很正常。

问题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周宇似乎天生就缺乏“安全距离”这个概念。课间他会直接拿走林逾静桌上的水杯，转身就去走廊尽头帮她接热水，回来时往桌上一放：“喏，温水，别喝凉的。”

林逾静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在初中时，班里的男生女生之间也常有这种互助，她一直把这当作普通的同窗情谊。

讨论题目时，周宇会直接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肩膀几乎要挨上她的胳膊，指着卷子上的某一行说：“这步我看不懂，你再给我讲讲呗？”

他说话时气息温热，带着男生特有的干净皂角味，凑得极近。

林逾静每次都会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另一边挪一挪，拉开一点距离，然后耐心地给他讲题。她觉得这没什么，只是同学之间正常的交流。

她没注意到，从周宇来的第一天起，她斜后方那个位置上的空气，就变得越来越沉。

陈妄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书，偶尔抬眼，目光从书页上方扫过去，落在林逾静和周宇之间那个越来越小的距离上。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那天午休。

林逾静趴在桌上补觉，周宇从后排探过身来，伸手想帮她把滑落到桌沿的课本推回去。他的手还没碰到书，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那本书上。

周宇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了陈妄的目光。

陈妄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但按在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周宇继续靠近的可能。

周宇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手，小声说了句“哦，不好意思”，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逾静被这点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没事。”陈妄淡淡地说，将她的课本推回原位，“睡你的。”

林逾静“哦”了一声，又趴了下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陈妄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她桌角放了一颗薄荷糖，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压轴题，让同桌之间讨论。林逾静转过身，正准备跟周宇讨论，陈妄忽然开口了。

“这道题，我来讲。”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逾静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陈妄已经拿过她的草稿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三种解法，字迹清瘦有力，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一种，常规思路，步骤多但不容易出错。第二种，用能量守恒，快，但容易忽略条件。第三种……”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最简洁，但需要你对受力分析有绝对的把握。”

他把草稿纸推回她面前，指尖在第三种解法的最后一行轻轻点了一下。

“你上次考试，就是在这里丢的分。”

林逾静看着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忽然意识到——他记得她上次考试每一道错题的位置。

她抬起头，撞进陈妄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谢。”她轻声说。

“嗯。”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周宇一眼。

但周宇看着那张写满三种解法的草稿纸，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回挪了挪，拉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林逾静把草稿纸夹进错题本里，忽然觉得，今天的教室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不，不是教室安静了。

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然改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错题本上那颗被她随手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是一颗极淡极小的星星。

她不知道那颗星星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守着的那条“安全距离”，好像……没那么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