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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

长夏未眠

晚自习的课间,高二(3)班的教室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

压抑了一整天的少年们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有人在走廊上大声讨论着昨晚的球赛,有人在后排为了半块橡皮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人趁着这几分钟的空隙,趴在桌上抓紧时间补觉。头顶的吊扇依旧不知疲倦地“吱呀”转动着,搅动着满室混合着汗水、墨水与粉笔灰的复杂气味。

林逾静坐在靠窗的位置,仿佛与这喧闹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正在死磕一道物理压轴题。

这是一道关于双滑块在粗糙斜面上运动的复杂模型。题目给出的条件极其苛刻,不仅涉及变力做功,还需要考虑摩擦生热与动能定理的联立。林逾静的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

她明明知道大方向是用能量守恒定律,但每次推导到中间,就会陷入一个极其复杂的死循环。摩擦力做的功、重力势能的转化、两个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力……这些变量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窗外的蝉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聒噪,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林逾静烦躁地咬了咬笔帽,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晚失眠的后遗症还在折磨着她,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反应迟钝得让她感到绝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眼前的辅助线却开始微微重影。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直接按在了她的草稿纸上。

林逾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转过头。

陈妄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笔,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

“卡住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微哑,混在教室的喧闹声中,却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她的心湖。

林逾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嗯。这个模型太复杂了,我算不到最后。摩擦力做功这部分总是对不上。”

陈妄没有说话。他微微侧过身,长腿在狭窄的过道里舒展了一下,然后将林逾静面前的草稿纸拉到了自己面前。

林逾静看着他,以为他要直接拿笔给她列公式,或者指出她哪一步算错了。毕竟,按照常规思路,这道题确实需要极其繁琐的数学运算才能得出结果。

但陈妄没有。

他盯着那个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她画的那个最复杂的斜面旁边,极其随意地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然后在坐标轴上点了一个点。

“你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陈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冷静与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一直在纠结单个物体的受力细节,纠结摩擦力到底做了多少功。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这两个滑块看作一个整体,系统的机械能其实是守恒的?”

林逾静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她死死盯着那个简单的坐标轴,脑子里那团乱麻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抽了出来。

对啊!她为什么非要死磕单个物体的受力?如果把视角拉高,把两个物体看作一个系统,那些繁琐的内力做功、那些让人头疼的相互作用力,就全都被抵消了!只需要考虑外力做功和系统总能量的变化,这道题瞬间就从一道繁琐的计算题,变成了一道简单的概念题!

“我懂了!”林逾静激动地拿回草稿纸,飞快地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新的公式。笔尖在纸上划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几秒钟后,她得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答案。

那种久违的、豁然开朗的畅快感涌上心头,像是一阵清凉的风,瞬间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陈妄,你太厉害了!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切入点!”

陈妄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还有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居功,也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趁机炫耀自己的智商。他只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修长的手指转着笔,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是你笨。是你太习惯按部就班了。”

林逾静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

陈妄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你总是习惯给自己设定一个最安全的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里小心翼翼地推导。但有时候,解题和做人一样,别总盯着脚下的泥,偶尔也得抬头看看路。跳出那个框,你会发现世界很大。”

林逾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陈妄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突然觉得,他说的不仅仅是这道题。

从小到大,她都在那个名为“完美”的框架里活着。她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每一步,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她习惯了低头看路,习惯了在泥泞中挣扎,却忘了自己其实可以飞。

“谢谢。”她轻声说。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客套和疏离,而是多了一份真诚的认同,以及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默契。

陈妄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她重新埋头演算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在这个喧闹的晚自习课间,两张草稿纸,一支笔,完成了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势均力敌的思维博弈。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小了一些,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柔。林逾静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行狂草的批注,觉得这个夏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