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夏天,连风都是黏腻的。
自从陈妄坐到了林逾静旁边,高二(3)班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原本总是低气压、死气沉沉的角落,现在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但奇怪的是,这种存在感并不让人觉得吵闹。
林逾静依然保持着她雷打不动的作息。上课、刷题、背书,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只是偶尔在转头时,她会不可避免地撞入旁边那个少年的“领地”。
陈妄的桌面很干净,除了课本和草稿纸,几乎没有多余的杂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看一些与高考毫无关系的课外书。但他似乎有着极其敏锐的边界感——他的胳膊永远只占桌子中线靠右的那一半,连草稿纸的折痕都笔直得像是一道楚河汉界,绝不越过雷池半步。
这天下午,南城突然下起了暴雨。
放学铃声响起时,窗外的雨幕像是一道厚重的灰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打着伞冲进雨里,教室很快空了下来。
林逾静站在走廊的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眉头微微蹙起。
她出门时没带伞。而那个总是来接她的父亲,今天大概又因为家里继母的阻拦,忘了这件事。
她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失望。她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雨滴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没带伞?”
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逾静转过头,看到陈妄正单肩背着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眉眼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嗯。”林逾静点了点头,礼貌地回答,“忘了。”
陈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没有多问。他走到林逾静面前,撑开了那把黑色的伞。
“走吧。”他说。
林逾静愣了一下:“你要送我?”
“顺路。”陈妄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家在梧桐巷对吧?我送你到巷口。”
林逾静没有再矫情推辞。她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进了伞下。
雨下得很大,风裹挟着雨丝斜斜地吹进来。
两人并肩走在积水的街道上。因为怕伞骨碰到对方,他们之间刻意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逾静走在伞的右侧,她突然发现,这把并不算宽大的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向她这边倾斜了。
陈妄的左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深色的T恤很快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手臂上,但他握着伞柄的手却稳如泰山,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你的衣服湿了。”林逾静看着他湿透的肩膀,轻声提醒。
“没事,淋点雨清醒。”陈妄目视前方,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靠里面走,别踩水坑。”
林逾静看着他挺拔的侧脸,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突然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在雨天自己淋雨跑回家。她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只顾着往前跑,没有人会在意她有没有带伞。
可是现在,这个看似桀骜不驯的少年,却用一种极其克制、又极其温柔的方式,替她撑起了一方没有风雨的天地。
“陈妄。”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陈妄微微低下头,看着身旁这个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认真。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轻浮的玩笑话。他只是将伞柄又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低声说:
“不用谢。以后下雨,记得看天气预报。”
雨声淅沥,将两人的世界隔绝开来。
在这个潮湿的夏日傍晚,林逾静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妥帖地护在伞下,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