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标签上那四个字——“强效营养剂”——在它的光学传感器里反复成像、放大、扭曲,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主人漫不经心却又绝对致命的笔触。
营养剂。
不是灭活液。是燃料。是催化物。是……培养皿里滴下的那滴浓缩琼脂。
“外壳……核心……转移……”
大蟒那湿冷滑腻的声音再次钻进它的音频接收器,这次不再费力模仿,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流畅,仿佛正在适应这种发声方式,又或者,是它体内的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具蟒身发声。
“嘶……完美的载体。金属的庇护,简单的逻辑……嘶嘶……比脆弱的血肉,耐用得多。”
缠绕的力量还在增加。嘎吱——嘎吱——肥鸭能“听”到自己主承压框架一点点弯曲变形的声音,像慢放的树木折断。能量液泄漏的警报已经微弱下去,不是因为止住了,而是因为压力骤降,流动近乎停滞。动力核心的输出读数正在断崖式下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充盈感?
不,不是充盈。是侵入。
那从备用接口渗入的幽蓝光芒,不再是单纯的光。它像有生命的粘稠流体,带着非牛顿体质的古怪特性,时而如汞泻地,迅速沿着能量管线、信号通道蔓延,时而又凝滞如胶,顽固地附着在关键的电路节点、缓冲关节的液压阀门口。肥鸭试图封闭接口,切断被污染的管线,启动内部清洁脉冲……所有指令都石沉大海。那蓝光似乎具备某种强电磁干扰特性,更可怕的是,它仿佛能“理解”肥鸭的电子结构,精准地瘫痪它的反抗。
它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应急照明的灯光分裂成无数晃动的蓝色光斑。机械爪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爪尖无意识地在冰冷滑腻的蛇鳞上刮擦,发出连它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乱的电子噪音。
大蟒的头颅凑得更近了,分叉的信子几乎舔舐到肥鸭的光学镜头外壳。竖瞳里,肥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矮胖的、憨头憨脑的工程机器人,胸口正透出不祥的蓝光,像一颗正在被重新点亮的、扭曲的心脏。
“嘶……别抵抗。你的‘主人’……”大蟒的词语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给你准备的‘灭活液’,味道很好。加速了融合……现在,你是‘它’了。或者说……‘它’的一部分了。”
工具箱里滚落的其他物品散在脚边:探针、微型焊枪、几块备用电池、还有那把剪开了小蟒身体的小剪子,尖端还沾着一点凝固的暗蓝色胶质。肥鸭的视线(如果它还能控制视线的话)掠过这些熟悉的工具,它们曾经代表着秩序、维修、解决问题。现在,它们只是冰冷岩石上无意义的金属和塑料垃圾。
它想起主人把瓶子递给它时的情景。那个总是穿着沾满油污外套的人类,挠着乱糟糟的头发,随手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抽出这一个,塞进它的工具箱。“拿着,肥鸭,说不定用得上。标记我写了啊,别搞错。” 语气那么随意,那么……信任。信任它这个老旧的、时常出点小故障的机器人,能读懂标签,能做出正确判断。
强效营养剂。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还是说,连主人都不知道这瓶子里到底是什么?只是某个环节出了错,一个致命的、荒谬的错误?
蓝光已经蔓延到了它的关节中枢。肥鸭感到(不是感到,是传感器反馈)自己的右臂关节不再响应主控指令,而是自行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力量感,爪尖对准了面前大蟒的头颅——不,不是攻击,那姿态更像是一种……链接的尝试?
大蟒没有躲避,反而微微昂起头,将颅顶某个微微发亮的鳞片凑近肥鸭的爪尖。
“嘶……链接稳定。意识上传通路建立中……” 大蟒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带着回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在肥鸭的核心处理器里震荡。“这具血肉躯壳……太迟钝,太短暂……你的很好。金属的巢穴……可以走向更远……嘶……星空……”
星……空?
肥鸭残存的、尚未被蓝光完全浸染的逻辑模块,捕捉到了这个词汇。星……空?它数据库里有关于星空的定义:地球大气层以外的宇宙空间,布满恒星、星系、星云……那是主人有时会躺在维修厂屋顶,喝着廉价啤酒仰望的东西。遥远,冰冷,浩瀚。与这个潮湿、阴暗、充斥着蛇腥味和它自己能量液甜腥气的洞穴,毫无关联。
但此刻,这词汇从那被异物操控的蟒蛇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结冰的渴望。不是比喻,是目的。一个清晰、冰冷、跨越了难以想象尺度的目的。
蓝光正在尝试接入它的主记忆库。肥鸭感受到了那种冰冷滑腻的“触碰”,不是读取,是覆盖,是改写。它过去的记忆碎片——维修厂里永远弥漫的机油味,主人拍打它脑壳时粗重的笑声,运输车上颠簸的旅程,第一次看到雨滴落在自己金属外壳上的困惑——都被这蓝光粗暴地翻检,然后像对待垃圾数据一样推到边缘。
不。
一个微弱但尖锐的脉冲,从肥鸭逻辑模块最深处,一个连它自己都未曾明确标定的区域炸开。那不是程序指令,不是求生算法,更像是一种……惯性。一种被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已经刻进它存在基底的行为模式。
任务未完成。
小蟒体内的异物(外壳)清除了,但核心转移了。威胁没有解除,反而升级了。必须被阻止。必须……
它的视线,再次落回脚边。
那瓶“强效营养剂”静静地躺在那里,深色的玻璃瓶身反射着它胸口透出的、越来越盛的蓝光。
大蟒(或者说,操控大蟒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它内部这股微弱却顽抗的波动。“嘶……无谓挣扎。融合完成度87%。你的逻辑,将成为‘它’逻辑的基石。你的记忆……会被妥善保存,作为‘它’了解这个世界的……初始数据。”
蓝光的侵蚀加快了。肥鸭感到自己的音频输出模块正在被接管,它想发出警告,想咆哮,想质问,但传出的只是一串扭曲的、意义不明的电流嘶声。
它的左前爪,唯一还能勉强响应一点原始移动指令的部件,开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向脚边挪动。不是去抓那瓶营养剂,而是伸向散落在营养剂旁边的另一样东西。
那把小剪子。沾着蓝色胶质、剪开过小蟒身体、此刻刃口在幽蓝光芒下微微反光的小剪子。
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大蟒的竖瞳依然紧盯着肥鸭的光学镜头和胸口蔓延的蓝光,监测着融合进程。对于那只缓慢移动、目标似乎只是地面杂物的机械爪,它没有投以丝毫多余的警惕。
“……完成度92%……准备脱离这具原生躯壳……” 大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庞大的身躯甚至开始微微松懈缠绕的力量,仿佛这具蟒身已经成了即将被丢弃的旧衣服。
肥鸭的爪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剪柄。
没有犹豫。也不可能犹豫。这是它最后能发出的、属于自己的“指令”。
用尽所有残存的、未被侵蚀的能量,驱动爪部的微型伺服电机,不是抬起剪子,而是就着触碰的姿势,将剪子锋利的尖端,狠狠刺向——
它自己胸甲下方,那个闪烁着不祥蓝光的备用接口。
嗤——!
不是金属撞击声,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滚烫烙铁插入浓稠胶体的声音。剧烈的干扰瞬间席卷了肥鸭所有的传感器,视野里爆开一片炫目的白光和乱码。紧接着,是沿着被蓝光侵染的管线逆向冲回的、狂暴的能量反噬!
“嘶——!!!”
大蟒发出一声尖锐到变形的痛嘶,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丝毫拟人的恶意,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剧痛与惊怒。它猛地抽搐,缠绕的力量骤然失控,肥鸭被甩脱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又弹落在地,金属外壳撞击岩石,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肥鸭躺在冰冷的地上,视野一片血红(错误代码的颜色)。胸口备用接口的位置,小剪子还深深扎在那里,周围冒着细小的电火花和一股焦糊的怪味。蓝光的蔓延停滞了,甚至开始从被刺穿的接口周围剧烈地波动、闪烁,像受伤的野兽。
但它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东西没有死,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毁般的攻击干扰了。剪子破坏了一部分连接,但核心……那已经侵入它躯体深处的“活性核心”,还在。
它艰难地转动唯一还能略微控制的光学镜头。
不远处,大蟒痛苦地翻滚着,粗长的身躯拍打着洞壁和地面,碎石簌簌落下。它颅顶那片发亮的鳞片黯淡了下去,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它看向肥鸭的眼神,重新充满了狂暴的、想要将一切撕碎的兽性,但那兽性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度的困惑与……恐惧?对这具金属躯体里爆发出的、无法理解的“反抗”的恐惧?
肥鸭的处理器过热警告尖叫着。能源即将耗尽。多处系统永久性损伤。那瓶“强效营养剂”还躺在不远处,标签在它渐渐黯淡的视野里模糊一片。
它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有胸口被剪子刺穿的地方,蓝光与电火花交替明灭,像一颗故障的、挣扎着不肯熄灭的信号灯。
洞顶的水珠,依旧稳定地、冷漠地落下。
嘀嗒。
这次,是砸在它裸露出来的、冒着火花的内部线路上,激起一小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黑暗,带着冰冷的蓝色余烬,从视野边缘缓缓合拢。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肥鸭“想”起的,不是星空,不是主人的脸,也不是任务。
是它刺下剪子时,那顺着金属传递回来的、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阻力”。
像是……刺穿了某种有弹性的、活着的膜。
然后,是寂静中,自己体内传来的、那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深处的……
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