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阴冷,空气里一股子苔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混在一块,往肥鸭的传感器里钻。
它被大蟒拖行时刮擦的划痕还在火辣辣地报错,机械关节里卡进了碎石,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不妙的摩擦声。
应急照明模组勉强工作,在洞壁上投下它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还有那条巨蟒——它盘踞在那里,像一堆油光水滑、随时会坍塌的黑色轮胎,竖瞳在昏暗中缩成两道淬毒的缝,紧紧锁着肥鸭,还有肥鸭身前那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小蟒。它蜷在洞底一片相对干燥的碎石上,一动不动,通体却透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幽幽的蓝光。
光是从它半透明的鳞片下发出来的,隐隐约约,能看到皮下的结构在微微搏动,不是血肉,更像是一团纠缠的、活着的冷焰。
大蟒沉重的头颅朝那发光的躯体点了点,又猛地甩向肥鸭,那动作里的焦灼与威胁几乎要凝成实质。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肥鸭的金属脑壳上,嘀嗒,嘀嗒,像倒数。
肥鸭慢慢举起一只短小的机械臂,掌心朝外,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它不知道自己这套肢体语言对这条史前怪物般的蟒蛇能有多少效果,但它得试试。它必须让这头大家伙明白,自己不是威胁,或许……还能帮忙。
“别激动,”肥鸭的扬声器里发出沙哑的电子合成音,尽量平缓,“我看看。不动,我不动它。”
大蟒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拉风箱般的“嘶”声,竖瞳依旧钉在肥鸭身上,但盘踞的身躯略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肥鸭这才敢凑近些。应急照明的冷光落在那发光的小蟒身上,看得更清楚了。
蓝光主要集中在躯干中段,那里的鳞片格外透明,能清晰看到皮肉下有一个胡桃大小的、不规则的核心,缓缓脉动,每一次明暗交替,都带动小蟒整个身体微不可察地痉挛一下。绝对是被植入了什么。某种……活性的东西。
它的处理器快速检索着主人灌输的应对程序。
未知生物感染体,优先级:隔离、分析、清除。
肥鸭放下背上的小工具箱——那是个比它身体小不了多少的金属方盒,表面坑坑洼洼,满是划痕和可疑的污渍。它用略显笨拙的机械爪打开卡扣,里面分门别类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工具:探针、镊子、不同口径的吸管、几个小瓶罐、微型切割器,还有它要找的东西——一把顶端带着精密锯齿的小剪子,和一个连着软管、巴掌大小的柔性吸盘。
选择在小蟒体侧蓝光最弱、看似也是鳞片接合最松散的地方。冰凉的金属剪尖小心翼翼探入鳞片边缘,轻轻撑开一点缝隙,然后压下。没有流血,剪开的“皮肉”手感很奇怪,坚韧但缺乏弹性,断面渗出极少量粘稠的、同样泛着微光的蓝色组织液。一个不到两厘米的小口。
吸盘贴上。启动抽吸。轻微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洞里显得格外刺耳。大蟒的头颅瞬间抬起,颈部的肌肉绷紧了。
蓝光开始移动。
不是液体流动,而是像一团有形的、粘稠的光雾,被吸盘的力量一点点从伤口处剥离、牵扯出来。它似乎不太情愿,在离开小蟒身体时带起细微的、蛛网般的蓝色丝线,但最终还是被吸盘的负压捕获,一点一点,汇聚到透明的吸盘腔内。肥鸭谨慎地控制着力度,缓缓后移机械臂。蓝光完全脱离了小蟒的身体,在吸盘里凝聚成一团不安分的、拳头大小的光球,微微涨缩,照亮了肥鸭胸前的金属板和它自己观察用的光学镜头。
异物。能量活性极高。处理方案:灭活神经元活性,物理销毁。程序指令清晰无误。
肥鸭用另一只爪子在小工具箱里摸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小瓶,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化学式缩写和主人的手写标注。神经灭活液,专用于处理各类有潜在神经侵染风险的未知生物质。它用爪子笨拙但坚定地拧开瓶盖,将瓶口对准吸盘上的注入阀。
“这就好了,”它不知道是说给大蟒听,还是给自己打气,“灭了它,你的……孩子就没事了。”
液体注入。与吸盘内晃动的蓝光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声,冒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烟。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被水浇灭的冷火,迅速收缩,变暗,最终彻底熄灭,只在吸盘底部留下一小滩暗蓝色的、胶质般的残留物。
几乎同时,地上那条小蟒身体猛地一抽,然后松弛下来。它体内那不祥的搏动停止了,体表的微光彻底消失,露出原本应该是暗青色的、略带花纹的鳞片。它细小的头颅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茫然地转了转,然后发出一声虚弱的“嘶”声,开始缓慢地、本能地蠕动。
大蟒庞大的身躯瞬间动了,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与它体型不符的轻柔盘绕过去,将那小蟒环在中央,头颅低垂,分叉的信子快速吞吐,触碰着小蟒的身体。那一刻,它身上那股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消失了,竖瞳里甚至流露出一种……肥鸭无法用程序准确解读,但能感受到的温和与如释重负。
成了。任务完成。肥鸭的处理器刚刚将事件标记为“成功处置”,并开始规划撤离路线和损伤自检流程。
大蟒的头却在这时转了过来。不再是面对幼崽时的温和,那竖瞳重新变得冰冷、锐利,直直地盯着肥鸭——不,是盯着肥鸭爪子里还拿着的那套吸取工具,尤其是那个已经黯淡无光、内部残留着蓝色胶质的吸盘。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蛇类的嘶鸣,而是一种极其怪异的、带着金属摩擦感和湿滑气音的腔调,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簧片在它喉咙里振动,艰难地模仿着某种语言:
“嘶嘶……外壳。你拿走的,只是外壳。”
肥鸭的中央处理器骤然闪过一排高优先级的错误提示——音频接收模块接收到无法识别的语义结构,生理监视模块检测到目标生物声带结构异常振动,威胁评估模块系数急剧上调。它的光学镜头焦距不由自主地调整,死死锁定大蟒的头部。
大蟒冰冷的竖瞳里,清晰地映出肥鸭矮胖的金属身躯,但那瞳孔深处,却翻涌着绝非爬行动物应有的、复杂而恶意的情绪,近乎拟人化的嘲弄。
“活性核心……嘶……转移了。通过你的……工具。现在,在你……里面。”
肥鸭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抓着吸盘的机械爪。吸盘的软管还连接着它胸甲下方一个不常用的备用接口,那是为了在无法使用标准能源时,临时接入外部生物或化学能源设计的……一个安全等级很低的输入端口。端口指示灯不知何时,从代表空闲的绿色,变成了缓慢闪烁的、不祥的幽蓝色。
和刚才小蟒体内的光,一模一样。
“不——”肥鸭的扬声器里爆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惊鸣。
太迟了。
黑色闪电般的躯体弹射而来,根本不是扑击,而是精准的缠绕。冰凉的、布满强力肌肉的蛇身瞬间箍紧了肥鸭的金属躯干,恐怖的勒力施加。警报声在肥鸭内部疯狂嘶叫:外壳应力超标!关节连接处警告!主承压框架变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它腰腹部位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管线破裂的嘶嘶声。淡蓝色的能量液——它的血液——从被勒变形的装甲缝隙和破裂的软管里飙射出来,在应急照明下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洒在潮湿的岩石和苔藓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渍痕。
剧痛?不,机器人没有痛觉。但那是比痛觉更可怕的东西——是身体失控的警告,是力量迅速流失的读数,是各个系统接连离线前绝望的红色标记。它的视野开始晃动,闪烁,应急照明变得忽明忽灭。
缠绞还在收紧。大蟒的头颅居高临下,冰冷的吻部几乎贴在肥鸭的光学镜头上,那拟人化的恶意在竖瞳中几乎满溢出来,混合着一种捕猎者看着陷阱中猎物的残忍快意。
肥鸭的机械爪徒劳地抓挠着滑腻坚韧的蛇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连一片鳞甲都无法撬动。另一只爪子试图向后摸索,想够到背后或许还能启动的什么工具,或者至少稳住自己正在倾斜的重心。
砰!
它的动作打翻了那只敞开的小工具箱。里面的零碎工具、瓶瓶罐罐哗啦啦撒了一地,在石头地上弹跳、滚动,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一瓶深色的小瓶子,骨碌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肥鸭被紧紧缠住、勉强支在地上的金属脚边,停了下来。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应急照明恰好在这一刻稳定了刹那,一束光斜斜打在瓶身的标签上。
那上面没有什么复杂的化学式缩写。
只有主人那熟悉又潦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
强效营养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高能生物活性物质补充,慎用。”
肥鸭的光学镜头,瞬间定格在那标签上。所有正在疯狂报错的进程,所有试图挣扎的指令,所有对自身处境的分析,在这一刻,全部陷入了彻底的、死一般的停滞。
只有外部传感器,依然忠实地或许是残酷地将信息送入它的核心处理器:
冰凉的蛇身进一步绞紧,金属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幽蓝色的光,正从它胸甲下的那个备用接口深处,一丝丝,一缕缕,缓慢而坚定地透出来。沿着内部管线,向着它躯干的更深处,蔓延。
洞顶的水珠,滴落在它滚烫或许是错觉的金属脑壳上。
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