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早上起来，发现厨房里摆着四桶泡面，整齐得像士兵列队。
红烧牛肉，海鲜，酸菜，咖喱。四种口味，四个颜色，冒着热气——奈染已经泡好了。
“你在干嘛？”中也揉着眼睛问。
“泡面测评。”奈染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科学实验，“步骤一，观察外观。步骤二，品尝味道。步骤三，评价口感。步骤四，总结推荐。”
中也看着那四桶泡面，又看看奈染认真的脸，叹了口气。
“行吧，测评吧。”
他坐下，奈染递给他一双筷子和一张评分表。评分表是她自己画的，有“外观”、“香气”、“味道”、“口感”、“总体”五个项目，每个项目满分10分。
“先吃红烧牛肉。”奈染说，打开第一桶的盖子。
热气扑面，带着浓郁的酱香味。中也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奈染盯着他，眼睛都不眨。
“……怎么样？”
“还行。就是普通的红烧牛肉味。”中也又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
奈染在笔记本上记录：“中也评：味道普通，汤咸。评分：外观7，香气8，味道6，口感7，总体7。”
然后她自己尝了一口，皱眉。
“面，软了。”
“泡久了。”
“多久是刚好？”
“三分钟。你泡了多久？”
“五分钟。”
“……那肯定软了。”
奈染在笔记本上加了一句：“注意事项：泡三分钟，不能多。”
然后是海鲜味。中也吃了一口，觉得有股腥味。奈染吃了一口，表情扭曲。
“这个……不好吃。”
“海鲜味就这样。”
“海里的东西，不是这个味道。”奈染认真地说，“海鲜，应该是鲜的，甜的，不是腥的，咸的。”
“那是新鲜海鲜。这是泡面。”
“泡面，为什么要做海鲜味？”
“……因为有人喜欢？”
“不懂。”
奈染在海鲜味那栏打了低分：“外观6，香气4，味道3，口感5，总体4。不建议。”
酸菜味，中也觉得还不错，酸辣开胃。奈染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有趣。”
“好吃？”
“不，是奇怪。”她又喝了一口汤，“酸，辣，咸，混在一起。像……情绪的混合体。”
“情绪的混合体？”
“嗯。开心是甜的，难过是苦的，生气是辣的，这个……是复杂的。”奈染顿了顿，“适合，心情复杂的时候吃。”
她在笔记本上写：“酸菜味：味道复杂，适合复杂心情。评分：外观7，香气7，味道8，口感7，总体7.5。”
最后是咖喱味。咖喱味泡面是奈染自己选的，她说“颜色好看”。中也吃了一口，觉得咖喱味太浓，盖过了面的味道。奈染吃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中也。”
“嗯？”
“这个……像药。”
“药？”
“嗯。以前在实验室，喝过一种药，就是这个味道。”奈染盯着咖喱色的汤，“苦的，辣的，有奇怪香料味。喝完，会想吐。”
中也心脏一紧。奈染很少主动提起实验室的事。记忆恢复后，她偶尔会说起，但都很快带过。这次是第一次说得这么具体。
“……那别吃了。”他说。
“不，要吃。”奈染又吃了一口，表情平静，“因为是泡面，不是药。泡面吃了不会痛，药会。所以，可以吃。”
她说完，继续吃。吃得很慢，但很认真。中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又涌了上来。
记忆恢复，创伤还在。但她在用这种方式，重新定义那些痛苦的味道。
是自我疗愈，还是自我惩罚？
他不知道。但至少，她在尝试“消化”那些记忆。
奈染吃完咖喱味泡面，在笔记本上记录：“咖喱味：像药，但不会痛。评分：外观8，香气6，味道5，口感6，总体6。特殊备注：可吃，但不宜多。”
四种泡面全部测评完，奈染看着笔记本上的数据，若有所思。
“所以，最好吃的是酸菜味？”
“嗯。因为味道复杂，适合复杂心情。”奈染顿了顿，“中也喜欢哪个？”
“红烧牛肉吧。普通，但不会出错。”
“嗯。”奈染点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总结：“泡面测评结论：酸菜味最有趣，红烧牛肉最稳，海鲜味不推荐，咖喱味需谨慎。建议：心情复杂吃酸菜，心情平静吃红烧，心情好别吃海鲜，想挑战吃咖喱。”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桌上的四个空桶，突然说：
“中也。”
“嗯？”
“泡面，不好吃。”
“那你还测评？”
“因为想知道，为什么不好吃，还有人吃。”奈染顿了顿，“现在知道了。因为方便，因为快，因为……没得选。”
“你没得选的时候，吃什么？”
“以前，不吃。因为不需要。”奈染说，“现在，会吃。因为……想体验。”
中也看着她，突然问：
“那你想体验什么？”
奈染想了想，说：
“体验……饿的时候有东西吃，冷的时候有衣服穿，累的时候有地方睡，怕的时候……有人陪。”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些，以前都没有。现在有。所以，泡面不好吃，但可以吃。因为吃了，能继续体验。”
中也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她的头。
“行。那以后想吃泡面，我陪你吃。”
“……嗯。”
两人收拾了空桶，洗干净筷子。奈染把笔记本收好，放进抽屉——那里已经有好几本笔记本了，葡萄汁测评，微波炉使用记录，绿萝生长日志，游戏攻略，冷笑话合集。
是“活着”的证明，是“学习做人”的足迹。
虽然笨拙，虽然奇怪，但确实，是“她”的足迹。
那就够了。
几天后，奈染开始了“泡面的四种吃法”实验。
这次不是在厨房，是在客厅，晚上十点。中也刚洗完澡出来，看到茶几上又摆着四桶泡面，但这次不是泡的，是……煮的。
“你在干嘛？”中也擦着头发问。
“进阶实验。”奈染说，手里拿着小锅和电磁炉，“泡面，可以煮。可以加蛋，加菜，加肉，加……各种东西。测试，哪种好吃。”
中也看着那四桶泡面，一桶加了鸡蛋，一桶加了青菜，一桶加了火腿肠，一桶……加了葡萄干。
“……葡萄干泡面？”
“嗯。想试试，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会怎样。”
中也觉得，这次实验会比上次更惨烈。
第一锅，鸡蛋泡面。奈染煮得很认真，鸡蛋打散，慢慢倒进锅里，形成蛋花。她盛了两碗，一碗给中也，一碗给自己。
中也尝了一口，鸡蛋很嫩，面很劲道，比泡的好吃。
“怎么样？”奈染问。
“还行。蛋花不错。”
“嗯。”奈染在笔记本上记录：“加鸡蛋：提升口感，增加营养。评分：8分。建议：可常加。”
第二锅，青菜泡面。奈染加了生菜，煮得有点烂。中也吃了一口，觉得青菜太软，没味道。奈染吃了一口，点头。
“青菜，解腻。”
“但没味道。”
“泡面本来就有味道，青菜不用有味道。”奈染认真地说，“青菜的作用，是平衡。太咸，太油，太腻，用青菜平衡。”
她在笔记本上写：“加青菜：平衡口感，解腻。评分：7分。建议：可加，但别煮太久。”
第三锅，火腿肠泡面。火腿肠是中也买的，淀粉肠，很便宜。奈染切了片，放进锅里煮。中也吃了一口，觉得火腿肠的味道盖过了泡面。
“太咸了。”
“嗯。”奈染点头，“火腿肠，是独立的食物。不该和泡面一起煮。会打架。”
“打架？”
“嗯。味道打架。泡面说‘我咸’，火腿肠说‘我更咸’。然后，舌头就输了。”
中也被她的形容逗笑了。
“那怎么办？”
“分开吃。”奈染在笔记本上写：“加火腿肠：味道冲突，不建议。评分：5分。备注：可单独吃，别放一起。”
最后一锅，葡萄干泡面。
中也看着那锅颜色诡异、飘着葡萄干的汤，心里是拒绝的。但奈染盛了一碗，很平静地开始吃。
吃了一口，她停下，表情凝固。
“怎么样？”
“……奇怪。”她又吃了一口，慢慢咀嚼，“甜的，咸的，混在一起。像……情绪错乱。”
“难吃？”
“不，是……复杂。”奈染盯着碗里的葡萄干，“葡萄干是开心的味道，泡面是平静的味道。混在一起，开心和平静，就分不清了。”
“那到底好吃还是难吃？”
奈染想了很久，说：
“不难吃，但也不好吃。是……中性的味道。适合，不知道什么心情的时候吃。”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条：“加葡萄干：味道中性，情绪模糊。评分：6分。备注：特殊场合可用，如心情混乱时。”
四锅全部吃完，已经是半夜。中也觉得肚子很撑，奈染看起来还好，但眼神有点呆滞——吃太多泡面，大脑当机了。
“下次别做四锅了。”中也收拾碗筷，“两锅就够了。”
“嗯。”奈染点头，起身帮忙，“但实验，要做全。否则，不科学。”
“你的科学就是把自己吃撑？”
“科学，需要牺牲。”
中也看着她一本正经说“牺牲”的样子，又想笑了。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窗外，夜深了，只有远处港口的海浪声。
“中也。”
“嗯？”
“泡面，还是不好吃。”
“那你还做实验？”
“因为想知道，怎么让它好吃。”奈染顿了顿，“现在知道了。加鸡蛋，加青菜，但别加火腿肠，更别加葡萄干。但即使加了，还是……泡面。”
“所以？”
“所以，泡面就是泡面。不好吃，但能吃饱。简单，方便，没得选时的选择。”奈染转头看他，“但还好，现在有得选。可以加鸡蛋，可以加青菜，可以……不吃。”
“那你以后还吃吗？”
“吃。偶尔，想吃的时候。”奈染顿了顿，“但会加鸡蛋。因为加鸡蛋，就不是单纯的泡面了。是……升级版的泡面。”
中也看着她，心里那点柔软，又泛了上来。
从“不需要吃”到“可以吃”到“偶尔想吃”，从“单纯的泡面”到“升级版的泡面”。
是进步，是适应，是……活着的证明。
“行。”他说，“那下次想吃，我陪你。也加鸡蛋。”
“……嗯。”
奈染满意地点头，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葡萄汁——9号，平静时喝的那种。递一杯给中也，自己拿着一杯，走回沙发。
两人碰杯，很轻的一声“叮”。
“干杯。”奈染说。
“又干杯？”
“为了……升级版的泡面。”
中也看着杯子里深紫色的液体，笑了。
“行，为了升级版的泡面。”
为了泡面，为了鸡蛋，为了青菜，为了葡萄干实验，为了无聊的研究，为了平凡的日常，为了……活着。
干杯。
几天后，奈染的社交媒体账号更新了一条新动态。
九宫格照片。前四张是四种泡面的“素颜照”，中间四张是加料后的“升级照”，最后一张是那本笔记本的总结页，上面写着泡面测评的结论。
配文：“泡面测评完成。结论：酸菜味最有趣，红烧牛肉最稳。加鸡蛋可升级，加青菜可解腻，加火腿肠会打架，加葡萄干会混乱。完毕。: ) ”
评论里，粉丝们又炸了。
“小姐姐对泡面是真爱！”
“加葡萄干是什么魔鬼操作啦！”
“求酸菜味牌子！”
中也看着那条动态，点了个赞，然后评论：“鸡蛋泡面不错。”
奈染回复：“嗯。下次，还做。: ) ”
很普通的互动，但评论区又炸了。
“室友又来了！”
“鸡蛋泡面是爱的味道吗！”
“这对话我能看一百年！”
中也又关了手机，决定再也不看评论了。
但奈染看得认真，还学会了新的颜文字：“(。-`ω‘-)” ，虽然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但看起来很可爱。
阳台的绿萝在月光下舒展枝叶，新长出的嫩叶泛着银光。
围巾又织好了一条，这次是灰色，给中也的春秋款。
泡面测评计划，圆满结束。
下一个测评计划，奈染在考虑是“饼干的八种吃法”还是“牛奶的六种温度”。
日子还长，实验还多，麻烦还会有。
但至少现在，泡面在吃，饼干在等，牛奶在温，绿萝在长，围巾在织，动态在发，颜文字在学。
还有人在旁边，一起吃，一起等，一起养，一起织，一起发，一起学。
一起，做无聊的实验，过平凡的日子。
那就够了。
深夜，中也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手机震动，是奈染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还没。干嘛？”
“明天，想测评饼干。可以吗？”
中也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三秒，然后回复：
“行。但别买八种了。”
“四种？”
“两种。”
“三种。”
“……行吧，三种。”
“嗯。晚安。: ) ”
“晚安。”
中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饼干测评，泡面测评，葡萄汁测评。
微波炉，织毛衣，打游戏，发动态，讲冷笑话。
绿萝，围巾，葡萄汁，冰箱，微波炉，电视，游戏机，手机，笔记本。
很琐碎，很平凡，很无聊。
但至少，是“活着”的证据。
是“人”的证明。
那就，继续测评吧。
测评到测不动为止。
反正，有人陪着。
那就，慢慢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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