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深处。
气温零下四十五度。狂风卷着冰碴,在荒原上呼啸,能见度不到十米。中也踩着一块被冻硬的岩石,低头看向脚下的裂缝。裂缝宽约两米,深不见底,边缘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但胸口的灰色印记,清晰地感应到裂缝深处传来的、微弱的、暗金色的能量波动。
是阿特拉斯碎片。而且,纯度很高。
“确认目标位置,深度约八十米,周围有结构坍塌风险。建议从东侧三号点位垂直下潜,避开不稳定岩层。”通讯器里传来军警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收到。”中也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走到裂缝东侧。这里的地面相对平坦,冰层也更厚实。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重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个无形的、高速旋转的“钻头”,狠狠扎进冰层!
冰屑四溅!坚硬的冻土在重力扭曲下,像豆腐般被切开。中也维持着能量输出,身体缓缓下沉,像一根钉子,被“钉”进大地深处。
下降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和绝对的寒冷。只有胸口的印记,和腰间的探照灯,提供着微弱的光和温暖。空气稀薄,呼吸变得困难,但中也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能量源上。
七十米,七十五米,八十米——
脚下突然一空!重力钻头贯穿了最后一道岩层,中也身体下坠,但立刻调整,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不大,直径约十米。洞穴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用冰块和岩石堆砌成的简陋祭坛。祭坛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暗金色晶体。
晶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厚重、令人安心的光。是阿特拉斯的力量碎片,而且是“纯净”的,没有被污染,没有被利用,只是安静地沉睡在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
中也走到祭坛前,伸手拿起晶体。触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山脉般的重量感涌来,但没有敌意,反而有种“认可”的温和。
是阿特拉斯故意留下的。为了指引后来者,为了对抗“门”后的威胁。
他将晶体小心地收进特制的隔绝容器,挂在腰带上。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洞穴另一侧的阴影里,突然“亮”起了一双眼睛。
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疯狂的光。
中也的呼吸一滞,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上。但那个“东西”,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防寒服,头发和胡子结成一团,脸上布满冻疮和污渍。但那双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
而且,他身上,散发着和“门卫”同源的、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是“钥匙”的持有者?还是“门”后的污染体?
中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确——不能放他走。
“你是谁。”他用俄语问,同时缓缓移动脚步,封住洞穴唯一的出口。
那人没回答。他只是歪了歪头,用那双暗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中也。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种尖锐、混乱、像无数种语言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钥……匙……在……你……身上……”
中也瞳孔骤缩。钥匙?他指的是阿特拉斯碎片?
不,不对。那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胸口——灰色印记的位置。
“调……律……者……完美……的……钥匙……”
话音未落,那人动了。
速度快到超越视觉极限!中也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到那人的手,已经“插”进了他的胸口,握住了那个灰色的印记!
“呃——!”
中也闷哼,重力在脚下爆发,将两人同时震开!他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胸口——衣服被撕开,皮肤上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但印记本身,没有被破坏。
那人也被震飞,撞在岩壁上,但立刻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暗红的眼睛更亮了。
“美味……的力量……给我……给我……”
他再次扑来!这次中也看清楚了——那人的双手,已经“变形”,化作两把暗红色的、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能量刃!刃锋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留下黑色的轨迹!
不能硬接!
中也侧身,重力在掌心压缩,化作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身前!能量刃撞上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红的液体四溅,落在岩石上,立刻腐蚀出深坑!
好强的侵蚀力!
中也咬牙,加大力量输出。重力墙壁开始变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向对方!对方试图闪躲,但洞穴空间有限,被一巴掌拍在墙上,整个身体都陷进岩石里!
但下一刻,他就“融化”了。像一滩暗红色的烂泥,从岩石缝隙中流出,重新凝聚成人形,而且气息更强,速度更快!
是污染体。而且,是能“吸收”攻击能量、强化自身的类型。
麻烦了。
中也快速扫视洞穴。空间太小,不适合周旋。而且对方有再生能力和能量吸收,耗下去自己吃亏。
必须一击必杀。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力量,注入胸口的灰色印记。
“调律者,开——”
混沌色的光芒,从胸口炸开!光芒所过之处,暗红的能量刃开始“分解”,那人的身体开始“蒸发”!他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疯狂挣扎,但混沌光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捆住,然后,一寸寸,碾碎。
十秒后,光芒散去。
洞穴里,只剩下中也,和地上那一小滩暗红色的、迅速干涸的污泥。
中也剧烈喘息,单膝跪地。胸口伤口在流血,力量消耗过半,但至少赢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摊污泥前,蹲下身。污泥中心,残留着一小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晶体碎片。碎片还在微微发光,散发出和“门”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波动。
是“钥匙”的碎片。而且,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他捡起碎片,放进另一个隔离容器。然后,转身,看向洞穴深处。
那里,在岩壁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道暗红色的、不断扭曲的“裂痕”。裂痕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内部深不见底,散发出和太平洋深处那个“门”相似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是“裂缝”。而且,是活的,在缓慢扩大。
“门”的渗透,已经开始了。
中也盯着那道裂痕,许久,抬起右手,掌心按在裂痕上。混沌光芒再次亮起,但不是攻击,是“封印”。他将自己的力量,压缩、固化,在裂痕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但足够稳定的“膜”,暂时阻止了它的扩张。
但只是暂时。想要彻底关闭,需要更庞大的力量,和更精密的控制。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转身,沿着下来的路,开始向上攀爬。
同一天晚上,横滨,地下研究所。
中也推开核心实验室的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有些踉跄,但眼神很稳。
培养舱中,那个人形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清晰了一些。虽然依然模糊,但已经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和那头标志性的、飘散的长发。意识活性指数,上升到了百分之五点九。
中也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今天的监测数据。能量吸收稳定,形体维持良好,意识波动有微弱的、规律的增长曲线。
“今天……有反应吗。”他低声问值班的研究员。
“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一次微弱的精神波动,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内容无法解析,但频率和您留下的‘奈染’意识样本,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二。”研究员汇报,“另外,今晚的能量供给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开始。”
“开始吧。”
中也脱下外套,走到培养舱旁的专用座椅上坐下。座椅连接着数根导管,另一端接入神力反应堆。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胸口的灰色印记,和培养舱内的“混合体”,建立连接。
瞬间,庞大的、纯粹的神力,顺着导管涌入他的身体!中也闷哼一声,强行承受着能量的冲击,同时集中精神,用自己的“调律者”权能,引导、梳理、净化那些能量,将其转化为最温和、最适合意识吸收的形式,再注入培养舱内的轮廓中。
这个过程,很痛苦,很漫长,而且容不得丝毫差错。一旦控制失误,能量暴走,不仅会毁掉“混合体”,也会让他自己被反噬重创。
但三个月来,每天晚上,他都会做同样的事。四个小时,一秒不差。
汗水从额头滑落,浸湿了绷带。胸口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力量的负荷让身体像要散架。但他咬牙坚持,意识死死锁定着培养舱内的那个轮廓,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回应”。
像黑暗中遥远的星光,像深海里模糊的回声。
很微弱,很遥远,但存在。
那就够了。
凌晨四点,能量输送准时结束。
中也靠在椅背上,剧烈喘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研究员立刻上前,断开导管连接,进行生命体征检查。
“血压偏低,心跳过快,体内神力残留指数偏高。建议立刻休息,补充营养。”
“知道了。”中也摆摆手,艰难地站起身,走到培养舱前。
舱内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更“凝实”了一点点。虽然很细微,但他能感觉到。
“今天……我去西伯利亚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找到一块阿特拉斯的碎片,还遇到了一个……被‘门’污染的家伙。解决了,但情况比想的糟。裂缝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顿了顿,伸手,隔着玻璃,虚触着那个轮廓的脸。
“你得快点醒。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了。”
轮廓没有反应,依然安静地悬浮在营养液中。
中也收回手,转身,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等在那里的尾崎红叶。
“西伯利亚的事,我听说了。”红叶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紧皱,“中也君,你不能再这样透支自己。白天出任务,晚上还要维持复苏计划,你的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中也扯了扯嘴角,“我答应过她,要关上门,要带她回来。在那之前,我不会垮。”
“可是——”
“红叶大姐。”中也打断她,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平静得像深海,“这是我选择的路。无论多难,我都会走完。”
红叶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森先生让我转告你,下周有个任务,需要你去一趟南美。那里出现了大规模的神力污染事件,疑似有‘钥匙’的痕迹。军警和侦探社的人也会去,这次是联合行动。”
“知道了。任务简报发给我,我会准备。”中也点头,走向休息室的方向。
“中也君。”
中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定要活着回来。”红叶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至少……在她醒来之前。”
中也沉默片刻,最终,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他推开门,走进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中也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胸口的伤口在抽痛,力量透支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个灰色印记的位置。
很累。真的很累。
但还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而夜晚,他还要回来,继续那场漫长、孤独、但必须继续的等待。
夜与昼,战斗与守望,在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交替轮回。
而他,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