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雨季结束了。
持续半个月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街道上蒸腾着水汽，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海水和城市特有的味道。港口重新忙碌起来，货轮汽笛声此起彼伏。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在某些角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港口黑手党总部，重力使办公室。
中原中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用神代文字书写的典籍。那些扭曲古老的字符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普通人看久了会头晕目眩，但对中也来说，它们正在逐渐变得……“可读”。
不是用眼睛读，是用胸口那个印记去“感应”。
自仪式结束已过去一个月。这三十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军警与港口黑手党联手，对“封印者”组织进行了彻底清洗。总部被捣毁，核心成员或被捕或死亡，残党转入地下，暂时构不成威胁。种田山头火因“果断处理重大安全隐患”受到内阁表彰，而森鸥外则借此机会，拿到了几条关键的贸易线路特许权。
双赢。至少表面上是。
奈染留下的那枚神力晶体，中也已经吸收了七成。过程很慢，很痛苦，像在血管里注入熔化的金属。但每次完成一次吸收，他对力量的理解就更深一分。现在的他，能操控的重力范围缩小了，但精度提升了十倍。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应到空气中流动的、稀薄的“地脉能量”，并能通过胸口印记，进行极其微弱的引导。
这是神明权柄的雏形。虽然只是皮毛中的皮毛。
敲门声响起。
“进。”
尾崎红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中也君，有件事需要你处理。”
“说。”
“第七街区边缘，一家废弃的工厂。”红叶将文件递给他，“三天前，附近的居民报告说有‘灰白色雾气’从工厂里飘出。接触雾气的人出现皮肤溃烂、精神恍惚的症状。军警派人调查，进去五个，只出来两个。出来的那两个……”她顿了顿，“疯了。一直在念叨‘海的声音’和‘眼睛’。”
中也翻开文件。里面是现场照片和医疗报告。灰白色雾气的样本分析显示，成分与“封印者”使用的腐蚀性物质高度相似，但能量活性更强。那两个疯掉的调查员，血液检测出微弱的神力残留。
“奈染消散时，有一部分力量逸散了。”中也合上文件，“那些碎片可能被某些东西……吸收了。”
“你的意思是？”
“有东西在利用神之碎片，制造新的‘污染源’。”中也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去看看。”
“小心点。需要带人吗？”
“广津跟我去就行。人多了反而麻烦。”
下午两点，第七街区边缘。
废弃的纺织厂坐落在运河边，红砖墙壁爬满藤蔓，窗户破碎，铁门锈蚀。空气中确实弥漫着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很稀薄，但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像腐烂的海藻。
中也和广津站在工厂入口。黑蜥蜴的其他成员在周边布控，防止雾气扩散。
“检测到轻微能量波动，频率与您胸口的印记有微弱共鸣。”广津看着手中的探测仪，“内部情况不明，建议先做远程侦查。”
“没时间了。”中也看向工厂深处。胸口印记在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里面有什么。“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如果半小时我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大规模能量爆发，立刻撤退并通知红叶大姐。”
“中也大人——”
“这是命令。”
广津沉默片刻，最终点头。“请务必小心。”
中也推开门，走进工厂。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空旷的厂房里堆满生锈的机器和废弃的布料，灰尘在从破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灰白色雾气在这里更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他集中精神，感应印记。暗红与幽蓝交织的微光在胸口亮起，驱散了周围的雾气。那些雾气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活物在退缩。
有意思。
中也继续深入。厂房深处，地面有一个被炸开的大洞。洞口边缘是融化的混凝土，呈放射状裂纹。雾气正从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走到洞口边，向下看去。
下面是工厂的地下室，但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祭坛。地面刻着粗糙的、歪歪扭扭的神代文字法阵，中心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那是神之碎片，奈染力量逸散后凝结的产物。
而祭坛前，跪着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白大褂，头发蓬乱，背对着中也，正对着晶体低声念叨着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癫狂，语速极快，用的是破碎的神代语言。
“归来……归来……我的神……赐予我力量……让我成为您的容器……”
中也瞳孔一缩。
这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和那些雾气一模一样。不，更浓，更污浊。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灰白色的纹路，像坏死的血管，在皮下蠕动。
是“学者”的残党？还是被碎片吸引的普通人？
中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人，正在被神之碎片污染，而且……快要成功了。
“喂。”他开口。
那人猛地转头。
那是一张完全扭曲的脸。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鼻子和嘴巴融合成一个不断开合的肉洞，皮肤下灰白色的纹路如蚯蚓般蠕动。他已经不算是“人”了。
“你……”肉洞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你也……想要力量？不……这是我的……我的神赐予我的……”
“那不是赐予，是污染。”中也冷冷地说，“离开那个东西，我帮你解脱。”
“解脱？”怪物咯咯笑起来，声音像碎玻璃摩擦，“不……我要成为……新的神……像那位大人一样……”
它扑了过来！速度极快，双手化作灰白色的触须，直刺中也咽喉！
中也侧身，重力在脚下爆发，地面炸裂！碎石如子弹般射出，将触须打断！但断掉的触须落地后立刻化作雾气，重新凝聚，再次攻击！
麻烦。
中也皱眉，右手虚握。空气中的重力被扭曲，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将怪物和周围的雾气强行拉扯！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体在重力撕扯下开始变形、崩解——
但就在这时，祭坛中心的晶体，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炸开，化作无数细丝，刺入怪物体内！怪物的尖啸变成狂喜的嘶吼，身体开始膨胀，灰白色纹路蔓延全身，化作坚硬的、像珊瑚一样的甲壳！
它在进化。利用神之碎片的力量，强行进化成更高级的怪物。
不能让它完成。
中也眼神一凛，胸口印记光芒大盛！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流从胸口涌出，缠绕在右拳上。他踏步前冲，拳头撕裂空气，带着扭曲的重力场，狠狠砸在怪物的胸口——
轰！！！
冲击波横扫地下室！祭坛碎裂，法阵光芒熄灭，晶体从空中坠落。怪物的甲壳寸寸碎裂，身体如破布般倒飞出去，撞穿三层墙壁，消失在废墟深处。
但中也没有追击。
他盯着那块坠落的晶体。暗红色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内部的能量在刚才的冲击中几乎耗尽。但核心深处，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的光在闪烁。
是奈染残留的意识碎片。
很小，很微弱，随时会消散。
他伸手，捡起晶体。触手冰凉，但内部那点幽蓝光，在接触到印记的瞬间，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脉搏。
中也握紧晶体，转身离开。
走出工厂时，广津立刻迎上。
“中也大人，里面——”
“解决了。派人清理现场，所有残留物全部销毁，一个细胞都不能留。”中也顿了顿，“另外，封锁消息。这件事，只有港口黑手党内部知道。”
“明白。”广津看着他手中的晶体，“那个是……”
“纪念品。”中也将它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放好。“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傍晚，港口黑手党总部，中也的住所。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那块晶体和一本打开的典籍。晶体已经不再发光，像一块普通的暗红色矿石。但中也能感觉到，内部那点幽蓝的光还在，很微弱，很安静，像在沉睡。
他翻开典籍的某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神术——意识碎片保存与唤醒术。条件苛刻，成功率低，而且需要持续的能量供给。
但他想试试。
奈染消失了，这是事实。但这块晶体里的碎片，是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明。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残留，哪怕永远无法唤醒，他也想留住。
他拿起刻刀，在晶体表面开始雕刻。刀尖亮着幽蓝微光，每一次划过，都留下一道发光的纹路。那是简化版的神代文字，意思是“安眠”与“守护”。
很慢，很精细，不能出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亮起，横滨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嚣。
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刻刀与晶体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胸口印记平稳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笔完成。
晶体表面布满了发光的幽蓝纹路，像一副精致的微型星图。内部那点光似乎明亮了一些，跳动节奏也变得规律，像在呼吸。
中也放下刻刀，看着手中的晶体。
“好好睡吧。”他低声说。
然后将晶体放进一个特制的银制小盒，用链条穿好，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胸口印记的位置。
盒子很凉，但很快被体温暖热。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横滨湾。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和一个月前那个夜晚很像。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热，盒子里晶体在规律跳动。力量在体内平稳流动，知识在脑中沉淀。还有那些未完成的事，未解的谜，未来的路。
他还有很多要学，很多要做。
但这次，他不急了。
他有时间。
窗外，夜风带来海水的咸味。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悠长回荡。
横滨的夜晚，依旧漫长。
而神之碎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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