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光芒吞没视野的瞬间,中也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是声音被隔绝,被扭曲,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定义”了。他能听到海浪声,咒文吟唱声,学者惊恐的呼喊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厚重的玻璃。
只有奈染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以荒霸吐之名,定义此地——‘静止’。”
话音落落,时间凝固了。
海浪悬停在半空,水珠如钻石般定格。十二个祭司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学者僵在轮椅上,手指保持着翻书的姿势。静默维持着拔刀的起手式,刀刃距离中也的脖子只有十厘米。
只有中也和奈染还能动。
不,严格来说,是奈染“允许”中也动。
“这是……什么?”中也嘶声问。他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胸口的烙印还在搏动,但节奏变得混乱,暗红光芒和幽蓝光点交织撕扯,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是我的‘神域’。”奈染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胸口的烙印。幽蓝光点从她指尖涌出,渗入皮肤,稳定了那混乱的搏动。“在月圆之夜,以我的真名为核心,可以暂时创造一个由我定义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我能控制时间、空间、乃至……规则。”
“你能控制一切?”
“暂时,而且范围有限。”奈染看向静止的学者,“而且代价很大。每维持一秒,都在消耗我的本源力量。所以,我们得快点。”
“你想做什么。”
“了结这一切。”奈染松开手,转身走向岩石。她将双手按在“荒”字上,闭上眼睛。“中也,听我说。接下来的事,可能会超出你的理解。但你必须相信我,按我说的做。”
中也咬牙。“你说。”
“仪式已经启动,无法停止。但可以‘转向’。”奈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原本的仪式,是以你为祭品,抽空你的力量,灌注到新容器里。但现在,我要逆转这个过程。”
“逆转?”
“以我为媒介,以你为‘桥梁’,将封印在海底的、我的本源力量,引导出来。”奈染睁开眼睛,纯黑的瞳孔深处,幽蓝火焰熊熊燃烧,“然后,用那份力量,摧毁‘学者’准备的新容器,同时……净化你体内的烙印。”
中也的心脏猛地一沉。
“净化烙印?那我会怎么样?”
“可能会失去所有力量,变成一个普通人。也可能……”奈染顿了顿,“在力量冲击下,你的身体和意识无法承受,直接崩溃。”
“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这是第一次尝试。”奈染诚实地说,“但如果不做,你会在仪式中被彻底抽空,变成一具空壳。而我,会因为力量被污染,再次陷入沉睡,或者……变成更糟糕的东西。”
中也沉默。
他看着奈染的背影。白色的长裙在幽蓝光芒中飘动,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她看起来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需要我做什么。”他最终问。
“站在我身边,手按在岩石上。不要抵抗力量的流动,不要试图控制。把自己当成……一根‘导线’。”奈染说,“很痛苦,很危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中也走到她身边,将右手按在岩石上。左手紧紧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开始吧。”
奈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歉意,有决绝,还有一丝……中也无法理解的悲哀。
“对不起,中原中也。”
她低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幽蓝光芒炸开!
不是从岩石炸开,是从海底!整个横滨湾的海水剧烈翻涌,暗流从深处涌出,带着暗红和幽蓝交织的光芒!那些光芒汇聚到岩石,顺着中也的手臂涌入,再通过奈染的身体,导向——
导向远处,废弃工业区地下的方向!
“不——!!!”
学者终于挣脱了部分的静止束缚,发出凄厉的嘶吼。他看到了,看到了奈染在做什么!她不是要破坏仪式,是要利用仪式的能量流向,直接攻击新容器的位置!
“阻止她!快阻止她!!”
但太晚了。
幽蓝光芒如洪流般涌出,撕裂夜空,直射工业区方向!沿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空间震荡,连月光都被那光芒吞噬!
工业区地下,培养舱在剧烈震动。舱内的“新容器”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幽蓝光芒从裂缝中涌出——
轰!!!
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爆炸。幽蓝光芒如海啸般从地下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工业区!建筑、设备、人体,在光芒中如蜡般融化、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爆炸的冲击波横扫而来,但在触及礁石滩的瞬间,被奈染的“神域”挡下。透明的屏障在空气中浮现,挡住冲击,但剧烈震动。
奈染的身体猛地一晃,嘴角渗出血。但她没有停,反而加大了力量输出。
“还不够……新容器毁了,但‘学者’还在……还有‘封印者’的根基……”
她咬牙,双手死死按在岩石上。幽蓝光芒更盛,但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奈染!”中也感觉到她的异常,“停下!你撑不住的!”
“不能停……”奈染的声音在颤抖,“还有最后一步……净化烙印……”
她转过头,看向中也。纯黑的瞳孔里,幽蓝火焰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依然燃烧。
“中原中也……记住,你是人。不是容器,不是祭品,不是怪物……你是……中原中也。”
她抬起手,按在中也胸口。
幽蓝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注入烙印。
瞬间,中也感觉像被投入了炼狱。
极致的灼热和极致的寒冷同时爆发,从烙印处炸开,席卷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燃烧,又在冻结。视野被纯粹的白光吞没,意识在痛苦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他听到了奈染的声音。
“坚持住……不要放弃……你是……中原中也……”
我是中原中也。
我是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
我是在镭钵街爆炸中活下来的怪物。
我是……我。
白光中,破碎的记忆碎片涌来。镭钵街的废墟,“羊”的同伴,第一次见到森鸥外,第一次穿上黑手党的制服,第一次暴走,第一次见到奈染……
这些记忆,这些经历,这些痛苦和挣扎——
构成了“我”。
“我是……”中也咬紧牙关,在痛苦的深渊中嘶吼,“中原中也——!!!”
轰!!!
烙印炸开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力量的爆炸。暗红色的光芒和幽蓝光芒在中也体内激烈碰撞、融合、最终——
化作纯粹的白光,从他胸口炸开,吞没一切。
白光散去。
中也跪在地上,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礁石上。胸口很痛,但那种一直存在的、烙印的搏动感……消失了。
他低头看去。
胸口的皮肤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印记。像一块陈年的烫伤疤痕,不再发光,不再搏动,不再有力量。
烙印,被净化了。
“奈染……”他猛地抬头。
奈染还站在那里,但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烟雾。白色的长裙在夜风中飘动,黑发如墨,但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渗出。
“成功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烙印净化了……仪式中断了……‘学者’的计划……失败了……”
“你怎么样?”中也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
“我……”奈染看着他,纯黑的眼中,那点幽蓝火焰正在迅速黯淡,“我的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强行启动神域,引导本源力量,净化烙印……这些消耗太大了。”奈染的身体开始化作幽蓝光点,从脚部开始向上消散,“我的存在……本就依托于残留的力量和执念……现在力量耗尽,执念也了了……该……消散了……”
中也瞳孔骤缩。
“不!等等!一定有办法!奈染!”
“没有……办法了……”奈染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这样……就很好……你自由了……我也……”
她的话没说完。
身体已经消散到胸口。幽蓝光点飘散在空中,像无数飞舞的萤火。
“奈染!”中也想抓住那些光点,但手穿过它们,只抓到一片虚无。
奈染看着他,用最后的力量,轻轻说:
“再见,中原中也。”
“要……好好活下去……”
“作为……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彻底消散了。
幽蓝光点在空中飘散,最终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只留下中也跪在岩石前,手还伸在半空,抓着一片虚无。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凉意。
远处的工业区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礁石滩上,一片死寂。
学者瘫在轮椅上,双目无神。静默单膝跪地,手中的能量刃已经断裂。十二个祭司倒了一地,生死不知。
仪式,结束了。
以一种没人预料到的方式。
中也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淡淡的疤痕。
烙印还在,但已经死了。像一块坏死的皮肤,不再有力量,不再有共鸣。
他自由了。
但心里,空了一块。
他转身,看向海面。月光依旧明亮,海涛依旧翻涌,世界依旧在运转。
只是少了一个人。
一个曾被称为神明的女人。
“我会的。”他低声说,对着空旷的海面,“我会好好活下去。”
“作为人。”
风吹过,带走他的话语。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