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横滨港区边缘。
战斗的硝烟尚未散尽。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金属和暗红的血渍。黑蜥蜴的成员正在清理战场,收集尸体和残留物。广津柳浪站在一辆烧毁的轿车旁,用白色手帕擦拭着镜片。
“确认死亡五人,重伤一人,逃跑两人。”一名部下汇报,“重伤的那个是‘灰烬’小队副队长,但他在被捕前自毁了。用的是植入体内的神经毒素,三秒内死亡。”
“预料之中。”广津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远处的公寓楼废墟,“中也大人呢?”
“还没出来。结界破碎后,内部有短暂的能量波动,之后就没动静了。”
广津皱眉,正要下令搜索——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中原中也落在他面前,肩上扛着一个人。奈染趴在他肩上,白色的长袍沾满灰尘和血迹,黑发散乱。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中也大人!”广津上前一步,“她……”
“还活着,但很虚弱。”中也打断他,语气急促,“立刻回总部。通知医疗部准备最高等级的隔离病房,启用异能干扰装置。所有接触过她的人,包括我,都要进行污染检测。”
“明白。”广津转身下令,车队迅速集结。
中也抱着奈染坐进一辆防弹轿车。车门关闭,车辆启动,朝着港口黑手党总部的方向疾驰。
后座上,奈染缓缓睁开眼睛。纯黑的瞳孔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幽深如夜。
“为什么要帮我。”她轻声问。
中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没有回头。
“因为你帮过我。”
“那是交易。”
“现在也是交易。”中也说,“你在我的地盘上,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治好你,然后你告诉我怎么解决这个烙印。很公平。”
奈染沉默片刻。
“港口黑手党不会欢迎我。我是神明,是威胁,是未知的变量。”
“那又怎样。”中也扯了扯嘴角,“港口黑手党本来就是由威胁和变量组成的。多你一个不多。”
“你太天真了,中原中也。”奈染闭上眼睛,“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会催生最丑陋的恶意。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
“你说森先生?”
“我说所有‘掌权者’。”奈染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睡着了,“包括那个‘学者’。他曾经也是人类,也曾信仰过我。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真的睡着了。
中也转头看她。苍白的脸靠在座椅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如果不是胸口烙印还在隐隐灼痛,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虚弱的女人。
但烙印的共鸣不会骗人。
她就在那里。沉睡的古神,千年前的背叛者,现在的……盟友?
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
车辆驶入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医疗部顶层。隔离病房已经准备好,透明的强化玻璃墙后,各种监测仪器闪烁着冷光。两名穿着防护服的医疗人员等在门口。
中也抱着奈染走进病房,将她放在床上。医疗人员立刻上前,连接各种管线,注射镇静剂和营养液。
“她体内有异常能量反应,无法用常规手段检测。”为首的医生皱眉,“我们需要异能者的辅助观察,但风险很大。”
“我留下。”中也说。
“中也大人,您的身体状况也……”
“我留下。”中也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中也的眼神,最终闭嘴。
“那请站到观察区。我们需要封闭病房,启动干扰装置。”
中也退到玻璃墙外。厚重的隔离门关闭,红灯亮起。病房内部开始弥漫淡蓝色的光晕——那是异能干扰场,能压制大部分异常能量波动。
奈染躺在病床上,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平静。监测仪器上的数据稳定下来,虽然依然超出正常范围,但不再危险。
中也靠在墙上,盯着病房里那个沉睡的身影。
胸口的烙印,终于停止了躁动。
同一时间,废弃工业区地下。
“学者”盯着屏幕上的地图。代表静默的信号在十分钟前消失了,连带消失的还有六个“灰烬”小队成员的生命体征。
失败了。
他平静地关掉屏幕,靠在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大人,需要派人回收尸体吗?”一名研究员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了。港口黑手党会处理。”学者说,“而且,尸体上不会有任何线索。静默知道该怎么做。”
“那计划……”
“按原计划推进。”学者看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培养舱的画面。舱内的人形容体在淡蓝色液体中沉浮,胸口已经隐约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荒”的烙印雏形。
“新容器的适应度?”
“百分之四十九,还在缓慢上升。预计七十二小时后能达到仪式要求的百分之六十。”
“不够。”学者摇头,“我需要至少百分之七十。否则在能量灌注的瞬间,容器就会崩溃。”
“可是时间……”
“时间可以压缩。”学者转身看向研究员,镜片后的蓝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启动‘加速程序’。用高浓度能量刺激,配合神经药物。副作用不用管,只要容器能撑到仪式结束就行。”
研究员脸色一白。“大人,那样的话,容器就算成功,也会在仪式后迅速衰亡……”
“没关系。”学者微笑,“仪式结束后,力量已经转移。容器是死是活,不重要。”
“……是。”
研究员转身去执行命令。学者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扶手上敲出更急促的节奏。
静默失败了,但也在意料之中。奈染的恢复速度超出预期,而且中原中也的介入是个变数。
不过,变数也有变数的用法。
他调出中也的资料,看着那张年轻的、桀骜不驯的脸。
“你选择站在神明那边,中原中也。”他低声自语,“很好。那就让你看看,当你信仰的神明,最终选择牺牲你时,你会是什么表情。”
他关闭资料,看向窗外的黑暗。
“还有两天。两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港口黑手党总部,医疗部观察区。
中也坐在椅子上,盯着病房里的奈染。她已经睡了三个小时,监测数据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门开了,尾崎红叶走进来。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和服,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茶。
“中也君,喝点东西。”她把茶递过来。
中也接过,道了声谢。
红叶看着病房里的奈染,眼神复杂。
“她是什么人。”
“荒霸吐。或者说,曾经的神明。”
“我知道这个名字。绝密档案里提到过,但语焉不详。”红叶顿了顿,“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烙印是真的。共鸣是真的。她救过我也是真的。”中也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能提神,“至于其他……我需要更多证据。”
“森先生要见她。”
中也动作一顿。“什么时候。”
“等她醒了,状态稳定后。”红叶看着他,“中也君,你要明白,她现在的身份很敏感。军警那边已经收到风声,种田长官亲自打电话来询问。我们必须谨慎。”
“我知道。”中也放下茶杯,“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些答案。关于我,关于这个烙印,关于……我到底是什么。”
红叶沉默片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无论答案是什么,中也君,你都是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是我们的一员。这点永远不会变。”
中也抬头看她,钴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红叶大姐。”
“好了,我去应付森先生那边。你继续守着,但别太勉强。”红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对了,太宰治那边传来消息。芥川兄妹安全,已经转移到侦探社的秘密据点。他说……让你不用担心。”
中也点头。
门关上,观察区重归寂静。
中也重新看向病房。奈染还在睡,但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她快醒了。
中也坐直身体,等待。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奈染睁开眼睛。
纯黑的瞳孔在病房的白光下幽深依旧。她缓缓坐起身,身上的管线随着动作轻微摇晃。医疗人员立刻通过通讯器询问状况,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看向玻璃墙外的中也。
两人对视。
片刻后,奈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玻璃墙。
隔音。
中也按下通讯按钮。“能听见吗?”
奈染点头。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这里的环境压制了能量波动,让我能更快恢复。”奈染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然很轻,但清晰,“但长期待在这里,我的力量会持续衰减。”
“你需要离开。”
“不,暂时需要。”奈染摇头,“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调整状态。这里很合适。”
“森先生要见你。”
“预料之中。”奈染平静地说,“但在这之前,我想先和你谈谈,中原中也。”
“谈什么。”
“谈你的选择。”奈染直视他的眼睛,“你现在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港口黑手党,一边是我,一边是‘学者’。你必须做出选择。”
“我选择我自己。”
“那不够。”奈染说,“你必须选择一条路。港口黑手党能保护你,但无法解决烙印。我能解决烙印,但需要你承担巨大风险。‘学者’能给你力量,但代价是你的自我。”
中也沉默。
“你知道祭祀仪式的具体时间吗。”
“三天后,月圆之夜,零点,横滨湾封印点。”奈染准确说出时间和地点,“仪式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要么成功,要么灾难。”
“你有阻止的办法吗。”
“有,但需要你的配合。”奈染顿了顿,“而且,风险很大。你可能死,可能失去力量,也可能……变成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以人的身份,承载神的力量。”奈染说,“那不是祝福,是诅咒。你会永远处于‘人’与‘神’的夹缝中,永远无法真正属于任何一边。”
中也看着她,许久,突然笑了。
“听起来不错。”
奈染一愣。
“我一直都在夹缝里。”中也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隔着强化玻璃看着她,“在‘羊’和港口黑手党之间,在人类和怪物之间,在正常和疯狂之间。再多一个‘人’和‘神’的夹缝……”
他扯了扯嘴角。
“也没什么区别。”
奈染沉默地看着他。纯黑的眼中,那点幽蓝微光轻轻摇曳。
“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只是习惯了。”中也说,“所以,告诉我你的计划。需要我怎么做。”
奈染深吸一口气。
“首先,我需要你体内的烙印完全激活。”
中也瞳孔一缩。
“激活?那不就……”
“不是失控的激活,是受控的共鸣。”奈染解释,“我会引导你,让你在保持意识的情况下,与我的‘真名’建立深度连接。那能让我短暂获得更强的力量,也能让你在仪式中保持部分自主权。”
“然后呢。”
“然后,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我会通过连接,反向抽取‘学者’准备的新容器中的力量。”奈染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不是想把我的力量灌注进去吗?那我就让他看看,被灌注的容器,反过来能做什么。”
“那会怎么样。”
“新容器会过载,爆炸。仪式的能量流向会被打乱。然后……”奈染顿了顿,“然后,就看你的了。”
“我?”
“爆炸的瞬间,我需要你强行切断烙印连接。那会让你遭受重创,但能保住你的命。而我会在爆炸中,吸收逸散的力量,完成最后的恢复。”
“那之后呢。”
“之后,我会处理‘学者’和残留的‘封印者’。”奈染的声音很冷,“而你,中原中也,你就自由了。烙印会随着力量转移而消失,你不再是我的‘容器’。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重力使,过你想要的生活。”
中也盯着她。
“那你呢。吸收那么多力量之后,你会变成什么。”
奈染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说,“可能会恢复成全盛时期的神明,也可能会因为力量冲突而再次陷入沉睡。但无论如何……”
她抬起头,看着中也。
“那都是我的选择。就像现在,是你的选择一样。”
两人对视。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即将到来。
中也缓缓开口:
“我加入。”
奈染眼中那点幽蓝微光,骤然明亮。
“不后悔?”
“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中也转身,走向门口,“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训练。三天后……”
他回头,钴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让我们去砸了那场该死的仪式。”
门关上。
病房里,奈染独自坐在床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幽蓝光点在指尖流转。
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中原中也。”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骗了你。”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