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夜色笼罩着芥川银的世界,将她裹挟进由三种声音交织而成的漩涡中。
楼下居酒屋里传来的喧闹声,像一团模糊的背景音,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哥哥压抑的咳嗽声,却清晰得刺耳,每一下都让她的心揪紧。而她自己那因焦虑而格外分明的心跳声,更是如同战鼓般,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她轻手轻脚地把湿毛巾敷在龙之介的额头上,动作虽轻,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高烧已经顽固地持续了三天。退烧药吃下去,就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点波澜。诊所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旧疾复发,建议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
大医院,这三个字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影。大笔的开销是一方面,更让银害怕的是,这意味着哥哥要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那目光或许带着探究、怜悯甚至厌恶。还有,他们平静而拮据的生活,也许会因此彻底崩塌。
“银……”龙之介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即便在昏睡之中,身体依旧习惯性地紧绷着,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战斗的野兽。
“我在,哥哥。”银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睡吧,会好起来的。”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哥哥好起来。
这种诡异的病症,每隔几年就像幽灵一样突然现身,毫无预兆。
身体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但人却迅速变得虚弱,高烧不退,有时甚至短暂地失去意识,醒来后对发病时的事毫无记忆。
村里的老人们私底下窃窃私语,说是芥川家祖上留下的“孽”,是血脉里带着的“不干净的东西”。
银从来不信这些鬼话,可看着哥哥痛苦的模样,那些话语就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上她的心脏。
窗外的夜风愈发急促,吹得老旧的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银正打算起身去关紧窗户,脚步却不自觉地猛地顿住。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身材高挑纤瘦的女人,穿着一身样式古老、明显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白色长袍,赤着脚,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脚踝,在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的夜风中无声地飘动。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看不真切,只觉得白得有些过分,宛如凝固的月光。
最让银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
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静静地望着她,或者说,是望着床上的龙之介。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房间里廉价灯泡的光芒以及银惊恐的脸。
“你是谁?!”银几乎要尖叫出声,身体本能地挡在床前,手已经悄悄摸向藏在枕头下的匕首——那是龙之介坚持要放在这里的,为了“以防万一”。
女人纹丝不动。她的目光从龙之介身上移开,落在银的脸庞上。然后,很慢地,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透着一股诡异的、非人的天真。
“芥川……银。”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混杂着遥远回响的音质,但发音却异常标准。
银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哥哥,”女人继续说道,视线再次回到龙之介身上,“病了。”
“不用你管!”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请你离开!不然我……”
“我能治。”女人淡淡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谈论天气。
银愣住了。
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她赤脚踩在老旧的地板上,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银这才注意到,她的脚和手一样,白得近乎透明,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脚底却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丝毫外界的尘土。
这太不正常了。要知道,她的公寓可是位于四楼,楼梯间可一点都不干净。
“你……”银的声音梗在喉咙里。
女人已然走到了床边。她低头看着龙之介被高烧折磨得泛红的脸,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倔强地紧抿着的嘴角。
随后,她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同样是苍白且纤细的,指尖修长。她悬空着手,虚虚地按在龙之介胸口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光芒闪烁,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几秒钟后,龙之介紧锁的眉头却微微松开了。
一直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
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是幻觉吗?还是……
女人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向银。那双纯黑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银莫名觉得,刚才那种非人的冰冷感似乎淡了一点点。
“不是病。”女人说,“是‘缘’的反噬。”
“缘?反噬?”银完全摸不着头脑。
“很久以前,你们的先祖,曾帮助过一个……即将消散的存在。”女人像是在仔细斟酌用词,语速缓慢,“那存在留下了一点‘印记’,在你们的血脉中。这‘印记’本是善意的,既是庇护,也是……联系。但时光过于久远,血脉被稀释,‘印记’的力量变得不稳定,偶尔会与外界残留的……同类气息产生共鸣,从而引发紊乱。”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某个方向,那里是横滨湾。
“最近,附近有‘同类’的气息苏醒,而且很强,也很混乱。你哥哥体内的‘印记’受到刺激,所以才会发作。”
银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关键:“你能治好我哥哥?”
“暂时压制。”女人纠正道,“要想彻底解决,需要找到共鸣的源头,或者……加强他自身的‘印记’,使其稳定下来。”
“怎么加强?”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需要时间,也需要……他的同意。”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椅子边,自然地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本就是属于她的地盘。
“今晚我会留在这里。他半夜可能会再发作一次,需要有人守着。”她看向银,语气依旧平淡,“你去休息。”
银怎么可能休息得下。一个来历不明、诡异万分的女人突然造访,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还打算留在哥哥床边过夜?
“我……”
“你累了。”女人打断她,目光落在银眼下那抹青黑上,“三天没怎么合眼,再熬下去,倒下的就是你。”
不知为何,这平淡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银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可是强烈的疲惫感确实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这三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而且……刚才,这个女人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动作,哥哥的呼吸就平缓了。这无法用常理解释,但她亲眼所见。
也许……也许她真的能帮到哥哥?
“你……到底是谁?”银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纯黑的眼瞳里,那点幽蓝的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
“奈染。”她说,接着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遥远感,“一个……受你们先祖恩惠的……故人。”
故人?先祖的故人?那得有多少岁?
银的大脑越发混乱。但看着女人平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哥哥似乎真的安稳了一些的睡颜,她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总算松开了最外面的一层。
“……我去给你倒杯水。”银低声说道,转身朝厨房走去。不管怎样,来者是客,哪怕这位“客”诡异得不像人类。
“不用。”奈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需要。”
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奈染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只有胸口极其细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真是个……怪人。
银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从柜子里找出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薄毯,轻轻走过去,盖在奈染身上。
奈染的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银退回到床边,坐在哥哥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她不敢睡,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也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龙之介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银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对她呢喃着什么,是很古老的语言,虽然听不懂,但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然后,她彻底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