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城从小就觉得自己属于天都市这个地方。
几十年过去了,他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天都的经历。
那个时候他坐在一辆马车上,身边都是应季的瓜果。他爹赶着马车,抽着烟,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小曲儿。
从马车旁高速行驶而过的汽车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感受到无比的兴奋。
他有点替身旁卧着的小黄担心。那是一条它从小喂大的土狗。不过这已经不是小黄第一次来城里了,它乖觉地趴在自己身边,张着嘴不住地喘着热气,时不时还会冲周围路过的行人摇一摇尾巴。
城里林立的高楼像是用钢筋水泥搭建成的森林。王楚城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住在这些高楼里。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城市和森林一样,拥有自己的法则。住在高楼顶部的人也是位于整个食物链顶端的动物。
马车艰难地前行。拉车的老马年事已高,他爹说这次拉完了这一趟瓜,以后就不让它再拉车了。王楚城小时候见过那匹马在年轻的时候在草场上飞奔的样子,他健美结实的肌肉在阳光下变得油亮,浓密的黑鬃毛在风中宛如一面扯起的旗帜。
他爹说,这匹马为家里拉了一辈子车,以后就让它在草场上吃草,直到有一天它再也站不起来。
他爹把马车停在地铁站门口,像平常一样等着下班的人流到来。王楚城掏了些草料去喂马,小黄就被拴在马车的车轴上,乖乖蹲坐着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
然后几辆车就来了。他们说是负责天都市容市貌的。他们说他们接到了群众投诉,要没收马车和车上的瓜果。
王楚城看着他爹低声下气地给人递烟说好话,看着那些人像赶苍蝇一样摆手。他看着他们去夺他爹手里的马缰绳,又看着他爹推倒了其中一个人。
小黄在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它从来不咬人,只是感到害怕时会假装吓唬人。
王楚城刚把小黄从车轴上解了下来,抱在了怀里,就见到他爹和那些人们扭打在一起。
“赶车快跑!”他听到他爹大声嚷嚷着。
他想都没想就跳上车,他刚刚拎起缰绳,那老马像是有灵性一般,立刻扬起蹄子奋力向前奔跑而去。
小黄没来得及坐稳,被甩下了车。
马车在天都市的马路上飞奔。
车上的瓜果纷纷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匹老马仿佛像是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又变成了那匹在草场上四蹄悬空、鬃毛飞舞、自由飞奔的烈马。
王楚城扭头去看小黄,发现它也在全速地奔跑追赶在车旁。他俯身冲小黄伸出了手,小黄立刻跃进了他的怀抱。
就在他抱住了小黄的那一刻,马车整个翻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了下来。当他再次头昏眼花地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那匹老马正倒在一辆卡车前。马车翻到在地,轮子悬空转着。小黄正站在老马的身旁,用嘴拉着缰绳,想让它再站起来,但是它却无论再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了,嘴里不住地往外喷着血水和白沫。
王楚城走了过去,跪在地上抚摸着老马的脖颈。它的一根肋骨被撞断了,刺到了它的肺里。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楚城,眼中有泪水流出来。王楚城知道,它每呼吸一口气都很艰难。
王楚城于是抄起了一旁的瓜刀,高举过头,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一刀砍在了马的脖子上。
马挣扎了两下,就停止了呼吸。
他扔掉了手里的刀,用手合上了马的眼睛。回过头时,他发现他们一直等待着的下班的人流终于来了。
他们在疯抢着洒在地上的瓜果。
王楚城那时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爬上这个城市食物链的顶端。
这个城市总有一天会是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