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宁夫人

乾元三年正月，新年瑞雪尚未消融，紫禁城处处悬着红绸宫灯，各宫嫔妃依循旧例，辰时齐聚景仁宫，向皇后行新年定省请安之礼。

殿内暖炉烧得暖意融融，沉香袅袅，皇后端坐上首，神色雍容平和。

莞嫔落座于东侧位次，眉眼温婉沉静；慧宁夫人居次席，一身素雅锦袄，漫不经心捻着茶盏，不掺和殿内闲谈；曹琴默依旧在偏殿禁足思过，并未到场。

众人闲话新年赏赐、元宵宫宴筹备诸事，气氛一派祥和。

这时，一身桃红宫装的恬贵人抬手轻轻护着小腹，面上压不住洋洋喜气，忽然从位次起身，款款福身向皇后行礼。

“皇后娘娘，臣妾有一桩新年大喜事，要禀奏娘娘。”

皇后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面上故作欣喜：“哦？新年伊始，是什么喜事，快说来听听。”

“方才太医院正亲自为臣妾诊脉，臣妾已有两月身孕。”恬贵人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皇后立刻命内务府总管记档，重赏珍宝补品，叮嘱宫人仔细照料。

一众嫔妃轮番上前道喜，恬贵人尽数坦然受下，目光似有若无斜向莞嫔，笑意里裹着几分刻意的锋芒。

待周遭贺声稍歇，她柔声开口，字字句句都往旧事上戳：

“臣妾得知身怀龙裔之后，日夜谨慎自省，愈发明白子嗣乃是天家大事，半分做不得假，半分急不得。有的人一心想要借着身孕博取圣宠，设下骗局闹出假孕风波，最后落得位份被贬、颜面尽失的下场，连累身边亲近之人一同蒙羞，实在得不偿失。”

满殿瞬间静了大半，所有人都清楚，她明着说旁人，实则直指沈眉庄当年假孕被降为答应的旧事，借此事讥讽莞嫔。

恬贵人步步上前半步，目光直视莞嫔，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莞嫔姐姐和沈答应相交莫逆，想必最清楚这件事的利弊。假孕一事闹得六宫皆知，任谁都清楚虚实。不像臣妾腹中孩儿，有太医脉案为凭，堂堂正正，从不需要费尽心思钻营算计。还望姐姐日后多多规劝身边人，莫要再行这般投机取巧之事。”

莞嫔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未改，语气从容有度：

“妹妹身怀龙胎乃是宫中大幸，本该安心静养。只是沈答应当年之事内里藏着旁人构陷算计，并非世人看到的那般简单，旧事重提，未免失了新年和气。”

“真假自有太医定论，何来构陷一说？”恬贵人仗着身孕，不肯退让，刻意拔高几分声调。

皇后坐在主位，冷眼旁观，并未出声劝阻，默许恬贵人借机打压风头正盛的莞嫔。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旁的慧宁夫人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清淡温和的声音传遍大殿，不偏不倚，自带分量：

“恬贵人身怀身孕，身子贵重，当少动气、少辩口舌。沈答应一案当年疑点颇多，陛下心里早有评判，并非坊间传言那般片面。今日新春请安，本该同贺祥瑞，反复翻出旧案针锋相对，有失嫔妃仪态，也扫了皇后娘娘的兴致。”

慧宁夫人素来受皇上敬重，六宫无人敢轻易忤逆。恬贵人气焰一滞，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压下话头，悻悻屈膝：“是臣妾思虑不周。”

皇后见状，顺势打圆场：“慧宁夫人所言有理，今日只论喜庆，过往是非不必再议。恬贵人回去好生休养，本宫会安排专人照料胎气。”

一场刻意的发难就此被按下，众人又寒暄几句，便陆续告辞退去。

出宫长廊积雪未扫，寒风微凉。

槿汐跟在莞嫔身侧低声愤愤：“小主，这恬贵人刚查出身孕就当众发难，分明是嫉妒您圣眷优渥，拿沈小主的旧事羞辱您。”

莞嫔望着漫天残雪，神色平静：“身怀子嗣便恃宠而骄，口舌逞能终究走不长远。皇后冷眼不劝，分明是把她当成一把利刃。不必理会，静观其变就好。”

话音刚落，慧宁夫人缓步行至身侧，轻声提点：“正月里龙嗣可贵，可恃孕骄纵最容易授人以柄。皇后乐得借她牵制你，你切莫被她的闲话扰乱心境。”

“多谢夫人提点。”莞嫔躬身道谢。

另一边，恬贵人回到自己宫中，还在暗自得意，只觉得此番折辱了莞嫔，自己有孕在手，往后在六宫地位会水涨船高，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沦为皇后手中的棋子。

不多时，景仁宫今日请安发生的所有经过，一字不差被内侍禀报进养心殿，皇上听完恬贵人借眉庄旧事讥讽莞嫔的全过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