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宁夫人

六宫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顺着雕梁画栋的宫墙，悄悄吹进了棠梨宫。

彼时暮色初合，甄嬛正坐在窗前执手翻书，指尖轻拂过泛黄的纸页，神色安然恬淡。流朱端着一盏温好的冰糖雪梨羹轻步入内，脸上已然带了几分急色，左右张望确认殿外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躬身轻声回禀。

“小主，宫里近来风声不好。白日里浣碧姐姐去内务府领月例时说的那番话，如今六宫皆知。悫妃娘娘气急攻心卧病在床，曹贵人亦是终日面色沉郁，各宫小主私下议论纷纷，都道咱们棠梨宫的人恃宠而骄，仗着圣宠轻贱众人。”

话音落地，甄嬛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

书页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缓缓抬眸，清丽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平和，添了几分深宫沉淀的清冷锐利。殿内暖香依旧，却衬得她神色愈发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亦无丝毫盛宠在身的骄矜。

“我就知盛宠太过，必招妒恨，却没想到风波来得这般快，这般粗浅。”

甄嬛轻声轻叹，语气平淡无澜，眼底却掠过一丝明晰的无奈。她自入宫以来，步步谨慎、处处收敛，深知深宫是捧高踩低、藏锋敛锐之地，圣宠是蜜糖，亦是穿肠毒药。她日日警醒自己不可张扬、不可骄纵，唯独忘了身边之人，未必人人都懂这深宫生存的道理。

流朱垂首焦急道：“小主，如今六宫怨怼深重，再这般传下去，怕是会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传浣碧过来。”甄嬛淡淡出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不过片刻，浣碧便匆匆入殿。她近日被盛宠迷了心性，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洋洋自得，全然不知自己已然闯下大祸。甫一进门，便笑意盈盈地屈膝行礼：“小主唤奴婢，可是有什么差事吩咐？”

甄嬛抬眸静静看着她，目光澄澈通透，似能看透她所有的浅薄心思。“你今日去内务府，都说了些什么话？一字不差，说与我听。”

浣碧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心头猛地一紧。她瞬时便知晓事情败露，脸上的傲气尽数褪去，慌忙垂首，语气慌乱：“奴婢……奴婢不过是随口闲谈，并无恶意。不过是见众人恭敬，随口说了句圣宠便是体面，绝无轻贱各位娘娘的心思！”

“随口闲谈？”

甄嬛缓缓起身，月白色裙摆曳地，步履轻缓却步步压心。她立在浣碧身前，眸光清冷如寒泉，字字清晰严厉：“身在深宫，一言一行皆系祸福。你不过是我身边一介侍女，也敢妄议后宫尊卑、评判主子高低？你那句‘无圣宠便是任人拿捏的可怜人’，字字刻薄、句句扎心，悫妃本就郁结在心，被你一语激得卧病，六宫无宠嫔妃尽数被你冒犯，这便是你口中的随口闲谈？”

浣碧吓得双膝一软，直直跪落在地，眼眶瞬间泛红，慌乱叩首：“奴婢知错！奴婢一时糊涂，被一时的体面迷了眼，狂妄失言，绝非有意挑起纷争，求小主恕罪！”

“糊涂便是最大的过错。”甄嬛垂眸看着惶恐求饶的浣碧，神色依旧冷静，“我平日里再三叮嘱你们，得宠之时更要谨言慎行、谦卑恭和。满宫上下，多少人盯着棠梨宫的错处，你倒好，主动将把柄递到人前。你逞一时口舌之快，落得张狂僭越的名声，更是将我推到了六宫的对立面。”

她深知，后宫从无小事。浣碧的狂妄，在外人看来，绝非一人之过，而是主子管教不严、恃宠纵仆。

甄嬛心底凉叹，浣碧心性高傲、不甘卑微，这份心气本无过错，可错在不知藏拙、不懂收敛，一朝得势便忘了本分。

“流朱。”甄嬛转头吩咐，语气利落，“传我口令，即日起禁足浣碧偏院三日，抄录宫规百遍，静心思过。往后不许随意出棠梨宫半步，所有对外差事，一概交由你与碎玉轩旧人打理。”

“是，奴婢遵令。”流朱立刻应声。

浣碧泪眼婆娑，满心懊悔，却也知晓自己罪责难逃，只能重重叩首：“奴婢多谢小主从轻责罚，日后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再行狂妄之举。”

处置了浣碧，殿内终于恢复安静，可宫外的风波，却丝毫没有平息。

此刻的翊坤宫内，檀香沉沉，戾气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