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规整的份例银物,昂首挺胸,眉眼间满是傲气,毫无顾忌地当着一众宫人内侍大放厥词,声音清亮,字字刺耳:“这天底下的皇宫,从来都是圣宠定高低!在这深宫之中,荣华富贵、体面尊严,皆是皇上给的!没有皇上的宠爱,就算位份再高,也不过是空有架子的可怜人,日日看人脸色,任人拿捏欺凌,半点底气都无!”
这番张狂傲慢的话语,字字句句张扬着盛宠即一切的偏颇说辞,恰好被前来领取份例、立在不远处的悫妃贴身侍女听了个一字不落。
那侍女心头一震,不敢多留,匆匆领完份例便快步赶回钟粹宫,将浣碧所言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悫妃。
近日的悫妃本就郁结难舒,心头积满烦闷。前几日宫宴之上,她一时失仪,在皇上面前闹了笑话,不仅没能博得圣宠,反倒引得皇上心生不悦,沦为六宫私下的笑柄。连日来她闭门不出,心中羞愧难堪、郁郁寡欢,郁结之气堆积胸中,久久无法释怀。
此刻听闻浣碧一个区区宫女,竟因主子得宠便如此张狂放肆,公然在宫中妄议尊卑、嘲讽无宠之人,字字诛心,仿佛在当众打她的脸面。悫妃本就心绪不佳、体虚气弱,骤然受此刺激,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心口,胸口闷痛难忍,一口气陡然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指尖发凉、浑身颤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头晕目眩,身子一软,直直瘫倒在床。贴身宫人吓得慌乱不已,连忙上前搀扶、轻声呼唤,可悫妃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竟是一时气急攻心,直接卧病不起。
风波并未就此停歇,宫中消息向来传得飞快,不过半日光景,浣碧这番狂傲之言便传遍了东西六宫,人人皆知。
曹琴默听闻此话时,正坐在窗边,亲手为温宜公主缝制小衣。她素来心思缜密、敏感多疑,在深宫沉浮多年,深知无宠之人的卑微与艰难。她半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无家世依靠,无深厚圣宠,唯一的依仗便是聪慧机敏的心思与年幼乖巧的温宜公主。为了护住女儿、保全自身,她在宫中忍气吞声、处处退让,从不与人争锋,小心翼翼地夹缝求生。
浣碧那句“无圣宠便任人拿捏”,如同一柄锋利冰冷的利刃,直直刺穿了她所有隐忍的伪装,狠狠扎进她心底最自卑、最脆弱的地方。
她手中针线骤然停住,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片寒凉的酸涩。是啊,她半生周旋,费尽心思讨好皇上、周旋权贵,终究不过是个无甚圣宠的妃嫔,若失了温宜公主这份牵绊,在宫中便真的是一无所有,任人磋磨。浣碧一个小小侍女,竟敢凭借主子盛宠,如此轻视践踏深宫无宠之人的尊严,何其张狂!
不止悫妃与曹琴默,六宫之中,多少妃嫔常年独居深宫,寂寥度日,苦苦期盼圣宠却终究不得。有人家世平平、无人眷顾,有人韶华虚度、恩宠微薄,人人都在深宫的冷暖落差中受尽磋磨。浣碧这番张扬狂妄的言论,无异于当众揭开了所有人的难堪处境,狠狠刺痛了每一个无宠妃嫔的自尊心。
一时间,六宫之内怨声四起,众人皆心生愤懑。原本只是旁人艳羡不已的棠梨宫盛宠,却因浣碧的一时骄狂,彻底惹了六宫众怒。人人心中愤愤不平,皆觉莞贵人宫中下人仗势欺人、目中无人,就连原本中立观望、与莞贵人无冤无仇的妃嫔,也对棠梨宫生出了几分芥蒂与不满。
灼灼盛宠,本是无上荣光,可一朝行差踏错,便为无形利刃。无人知晓,这场由一个侍女狂妄之言掀起的六宫风波,早已为日后棠梨宫的风波迭起、荣辱浮沉,悄悄埋下了隐秘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