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是他的事,劈柴是他事。最近因为父亲常自己烧檀香,他就少劈柴,多劈檀香。我时常见跨坐在一条长凳上戴著一副白铜边老花眼镜伛著背细细的劈。“你的镜子多少钱买的,家德?”“两只角子。”他头也不抬的说。
我们家后面那个“花园”,也是他管的。苏菜,各样的,是他种的。
每天浇,摘去焦枯叶子,厨房要用时采,都是他的事。花也是他种的,有月季,有山茶,有玫瑰,有红梅与腊梅,有美人蕉,有桃,有李,有不开花的兰,有葵花,有蟹爪菊,有可以染指甲的凤仙,有比鸡冠大到好几倍的鸡冠。关于每一种花他都有不少话讲:花的脾,花的胃,花的颜色,花的这样那样。梅花有单瓣、双瓣,兰有荤心、素心,山茶有家有野,这些简单,但在小孩儿时听来有趣的知识,都是他教给我们的。他是博学得可佩服。他不仅能看书能写,还能讲书,讲得比学堂里先生上课时讲的有趣味得多。我们最喜欢他讲岳传里的岳老爷。
岳老爷出世,岳老爷归天,东窗事发,莫须有三字构成冤狱,岳雷上坟,诸仙镇八大锤──唷,那热闹就不用提了。他讲得我们笑,他讲得我们哭,他讲得我们著急,但他再不能讲得使我们瞌睡,那是学堂里所有的先生们比他强的地方。
也不知是谁给他传的,我们都相信家德曾经在乡村里教过书。也许是实有的事,像他那样的学问在乡里还不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自己不认。我新近又问他,他还是不认。我问他当初念些什么书。他回一句话使我吃惊。他说我念的书是你们念不到的。那更得请教,长长见识也好。他不说念他说读书。他当初读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还有呢?还有酒书。什么?他不骗人。什么叫酒书?酒书你不知道,他仰头笑著说,酒书是叫人吃酒的书。真的有这样一部书吗?
他不骗人。但教师他可从不曾做过。他现在口授人念经。他会念不少的经,从心经到金刚经全部,背得溜熟的。
他学念佛念经是新近的事。早三年他病了。发寒热。他一天对人说怕好不了,身子像是在大海里浮著,脑袋也发散得没有个边,他说。
他死一点也不愁,不说怕。家里就有一个老娘,他不放心此外妻子他都不在意。一个人总要死的,他说。他果然昏晕了一阵子,他床前站著三四个他的夥伴。他苏醒时自己说,“就可惜一生没有念过佛,吃过斋,想来只可等待来世的了,”说完这话他又闭上了眼仿佛是隐隐念著佛。事后他自以为一句话救了他的命,因为他竟然又好起了。从此起他就吃上了净素开始念经,现在他早晚都得做他的功课。
我不说他到我们家有十几年了吗?原先他在一个小学校里做当差。我做学生的时候他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