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掠过时空阁的琉璃穹顶,发出簌簌轻响。就在白真心头那声祈愿沉沉落下的瞬间,阁内骤然浮起一层柔和的银辉,光影流转间,一道身着素色长袍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身影立于万千时空碎片之中,周身似有岁月长河缓缓流淌,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万古洪荒,正是不位列仙班、居于六界之外的时间之神。
白昀—白浅女儿师父。
白昀恭谨地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
时间之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白真身上,那双眸子里盛着星河万象,却又温和得像人间的月色。她开口时,声音似跨越了光阴,带着淡淡的回响
时间之神:霜商白真神尊,不必介怀。
她抬手轻挥,身前的时空碎片骤然散开,无数画面在其中流转——是人间的深夜,是亮着暖灯的窗前,是捧着手机、对着屏幕落泪的男男女女。他们手里握着印有于小龙影像的海报,桌上摆着小小的蛋糕,有人轻声说着“阿姨生日快乐”,有人红着眼眶道“小龙,我们替你陪着妈妈”。
时间之神:霜商今夜人间,有无数曾惦念于小龙的人,将他的母亲视作自己的母亲。
时间之神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落在白真心间
时间之神:霜商他们替他,为那位老人贺寿。
白真怔怔地望着那些画面,喉间的酸涩愈发汹涌。原来不是只有他记得,原来这人间的烟火里,还有这么多人,守着一份惦念,岁岁年年。
时间之神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眸光微动,缓缓道
时间之神:霜商时空有规,仙神本不可擅入凡人梦境。但今夜,我破例一次。
话音未落,她指尖凝起一缕银辉,轻轻点向白真的眉心。一股清冽的力量瞬间涌遍他全身,周遭的时空碎片开始剧烈震颤,化作无数通往凡间梦境的光径。
时间之神:霜商你可入他们的梦,与那些惦念于小龙的人,相见一场。
时间之神的声音缓缓传来
时间之神:霜商去吧,了却一段尘缘。
银辉裹挟着白真的意识坠入梦境时,最先撞进耳中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立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身上的粗布短褂带着新疆戈壁的风尘气,眉眼间是于小龙独有的明朗。围在他身侧的身影瞬间炸开,有人捂住嘴,泪水汹涌得连话都说不连贯;有人死死攥着海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哭得浑身抽搐,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粉丝:小龙……真的是你吗?我们好想你……
白真的喉头泛起涩意,他走上前,像从前在片场和粉丝打招呼那样,轻轻抬手拍了拍最前排那个姑娘的肩膀——指尖穿过虚影,才想起这是在梦里。他放缓了声音,语调温和得像故乡的风
“是我,我来看你们了。”
哭声更甚,却掺了几分释然的暖意。
白真:“你们替我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
白真望着他们,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那些祈愿,那些惦念,还有……替我给妈妈说的生日快乐。我都收到了,谢谢你们。”
他看着有人哭着点头,有人举着手机想拍下这一幕,有人哽咽着说
“阿姨很好,我们每年都会去看她”
心里的那块沉石,竟一点点落了地。他站在光影里,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惦念,说着又重刷了几遍他的作品,说着
“你永远是我们心里最亮的星”
直到梦的边缘泛起微光,才对着他们弯起嘴角
“别难过,我一直都在。”
光影流转间,白真的意识被引向另一个更静谧的梦境。
那是一间熟悉的老屋,炕头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墙上的照片被擦得一尘不染。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床边,眼神昏沉,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白真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上前,想喊一声“娘”,想替当年的于小龙,好好抱一抱她。可一股无形的力量缚着他的脚步,让他只能站在那片朦胧的光影里,远远地望着。
老妇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心口的位置,嘴角慢慢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她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徐琼—于小龙妈妈小龙啊,是你回来看娘了吧?
徐琼—于小龙妈妈娘知道……你一直没走……
白真的眼眶倏地红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妇人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却笑着说
徐琼—于小龙妈妈娘不难过,娘知道你在天上看着呢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这场相见,隔着阴阳,隔着仙凡,隔着几百年几千年光阴。
可他也知道,有些惦念,能跨过山海,跨过岁月,甚至跨过生与死的界限。
梦的光影渐渐淡去时,白真最后望了一眼老妇人含笑的睡颜,转身,融进了那片温柔的银辉里。
梦里相逢,言笑晏晏,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醒之后,人间天上,再无相见之期。
银辉散尽的刹那,白真的意识彻底回笼。
他站在时空阁的光影里,望着身侧的时间之神,郑重地躬身行礼
白真上神多谢时间之神成全。
方才梦里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头,那些哽咽的惦念、温柔的承诺,还有老妇人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都化作细碎的光,落在他的眼底。
时间之神微微颔首,周身的岁月长河缓缓流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段亘古不变的道理
时间之神:霜商不必言谢。这场梦,是了却一段尘缘,也是画上一个句点。
她抬手拂过一片流转的时空碎片,碎片里映出凡间的生老病死,轮回往复。
时间之神:霜商今夜梦中相见,已是破例。
时间之神的目光落在白真身上,带着几分悲悯
时间之神:霜商日后,天上人间,便再无相见之期了。
白真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
时间之神:霜商凡人阳寿尽时,便会入轮回,转世投胎。
时间之神的声音缓缓传来,穿过万千光阴
时间之神:霜商这一世,他们与你在凡间有亲人之缘,有粉丝之念,可到了下一世,前尘往事皆会被孟婆汤洗去,你于他们,不过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罢了。
白真望着那些碎片,喉间涌上一阵涩意。
时间之神:霜商“于小龙”这三个字,会彻底消散在岁月里,不会再有人记得,曾有那样一个新疆少年,曾在人间绽放过三十七载的光。
原来这场相见,是恩赐,也是永别。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红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白真上神我知道了。
风过时空阁,卷起一地流光,那些关于于小龙的记忆,终究被妥善藏进了归墟的海雾里,岁岁年年,与涛声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