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大雪,将将放晴,府中下人皆凑趣道:“这可真是赶早不如赶巧,知道是办喜事,老天爷都赏面儿。”
实则背过身就跺脚搓手,叫苦不迭,抱怨连天,这下雪不冷,化雪冷哪。
连云院僻居卢府角落,多日未燃炭火,更是冷得如同冰窟,屋中人狠咳了一阵,只觉肺都要从嗓子里冒出尖来了。
“春妮,春...”正要再唤一声,却又自失的摇摇头,连云院冷,平日里下人们无事都要偷闲躲出去避避,何况今日呢。
拔步床上躺着,卢曼青又咳几声,实在不得法,想强撑病体坐起来,却几次挣扎,均不得法。
帐顶的花鸟渐渐模糊起来,想是时辰快到了罢,卢曼青晕乎乎想着,旋即又一股恶气涌上来,别看我什么也不能做,死在今日,恶心恶心你们也是好的。
不一会儿,她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亲娘的身影,依旧穿着那件青色的交领衫子,温柔抚着她的额头:“曼青,曼青我儿...”
娘,我身子好冷,胸腹中却如同火烧,我好想咳,却又好像咳不出来了,闷得心慌。您是来接我了吗,真好...
床边站着的人掀开帐来,正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床上躺着的小丫头面色苍白,瘦骨伶仃,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带着诡异的一抹笑容,眼角却又渐渐沁出泪来...
卢府中雪未化尽,却只在廊檐屋角点缀,花树上早不见残冰,只拿红绸锦缎扎了各色花型,府中各处相连的道路也早使人拿盐化了雪,以免沾湿了来往贵人的鞋,天色渐渐暗下来,处处连廊甬道上,红色灯笼都亮了起来,连绵成形,行走园中,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颇有气势。
大蜀国续弦如同纳妾,总是黄昏进门,卢太师亲自踢了轿板,就是给足颜面了。
“太太,前头新娘花轿进门了。”
陈琳琅看着下头回事的仆妇,一时间起了怔忡,片刻回过神来,自失一笑:“那还等什么,快去寻二太太,这时候只有请她撑起阖府女眷的门脸来。你接着她往二门去,我这里便安排着其他接应上来。”
“三太太呢?”转身她又问起别个来,“客人接送进来送到花厅,总要有人招呼的,咱们家人少,讲不了那些个虚礼,只有请她来坐坐了。”
说话间她自己也起身,与身边的的雷婆子道:“你与我一道再去巡一遍,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务必色色妥当才好。”
雷婆子自然无有不应的,陪着陈琳琅从院中出来,只见一路鲜花着锦,来往下人衣饰簇新,恭谨有节,陈琳琅眼中带笑,见她满意,雷婆子脸上也有了笑纹。
“大家都辛苦了,传我的话,忙过了这一节,人人再加赏一封。”她领着一群人,前头走了过去。
两个着小姐服饰的青年女子在后头对视一眼,个矮一点撇了撇嘴,低声道:“瞧瞧,多么大的威风,这是娶太太?我怎么感觉竟掉了个儿,这是太太当家,等着妾室进门吧。”
“是啊,谁能料到这是妾室管家,等着迎太太进门呢?”
二人正说着话,便看到又是一路穿沁色比甲的丫鬟从月洞门走了过来,忙掩住不提,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府中二老爷官居侍郎之位,二夫人原家里又是清贵翰林世家,颇立得起来,故而她亲自迎接应酬一众侯夫人、世子夫人、清流世家,都还拿手周到。
进了花厅,三太太就要逊色一些了,她毕竟庶子媳妇,先一个身份上就差了些许,但在多名积年老仆关照提点下,也并无失礼之处。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卢府的情况摆在面上,大家也是知道的,还能有什么话说?不过略坐坐,也就按着主人家的分派,听戏的听戏、抹牌的抹牌、品茶的品茶,各乐各的,只等着全了席面,便好归家。
渝国公世子黎夫人素来最爱听小南凰的戏,今日卢府恰巧请来的就是这一班,台上正唱着拿手的相思怨,她看着看着,眼神迷离起来,渐渐出了神。
“想什么呢,莫不是也想着一个祁二郎来引你归家不成?”旁边人拿指轻轻一弹,又低声笑起来。
黎夫人回过神来,先略定一定,又扫四周一眼,并无人打量,这才笑对身旁人道:“就你眼尖,还不许人想想事情了。满嘴里胡沁什么呢。”“哈,”定国侯世子夫人白氏拍手一笑,“那你倒告诉我,你看着台上的玉郎在想哪桩事?”